陈成裹了裹皮袄,皮领子蹭著下巴,却挡不住裹著乾草和冻土气味的冷风,从鼻腔直透进肺里。
官道离城七里处,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一大片废墟立在山坡上,焦黑的断墙残垣,凌乱地戳向灰白天空,远远看去,像是一座座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墓碑。
那便是红月庵旧址。
先前那次官家的清剿之后,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这般光景。
而陈成对於外面世界的了解,就只到此为止。
他小时候跟著父亲或三叔出城,最远只能去到七里坡东边那片林子,捡些枯枝,挖点野菜,太阳偏西就得往回赶。
再往外走,便彻底进入到他的阅歷盲区。
据说,那些远处的山林里,有悍匪,有野兽,有各种庄子、戊堡的私兵,乃至妖魔鬼怪……
他未曾亲见,却从不怀疑。
这乱世,城內尚且不太平,城外还想有丝毫安稳?
两骑穿过七里坡之后,王闯明显放慢了速度,目光时刻观察著周围,时不时还会回头看陈成一眼,像是怕他会跟丟。
又往前奔驰数里后,官道渐渐变得模糊。
两旁的田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匝匝的山林。枯木横生,道路崎嶇甚至时有时无。
远处隱隱有猛兽咆哮,惊起林中飞鸟,扑稜稜腾空,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
“吁——”
王闯忽然將马勒停。
陈成到他身边后,也將马勒住,顺著他的视线朝前看去。
前方山道间,一支马队正疾驰著横穿而过。
马蹄声如骤雨,尘土飞扬。
为首三骑最是惹眼。
居中之人鲜衣怒马,气势斐然,正是那夜神仙楼见过一面的,云台馆上院天才,韩天启。
胯下一匹雪白骏马,鬃毛猎猎,衬得他越发张扬。
他右侧是个模样富態的中年男人,身披一件厚实奢华的毛皮大氅,看著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实则骑术了得,一手驾马,一手提弓,目光如鹰隼般搜寻著猎物。
陈成目光一凝。
此人竟是富昌行东家付云琛的结拜兄弟,孙定江。
在富昌行,人人都尊他一声二爷。
而在韩天启左侧的,是个背弓挎刀的青年,猎弓镶著纯金兽纹,弯刀嵌满宝石,打眼一看,便知来歷不俗。
“这些都是要去白家苍应猎庄吃杀虎宴的……那个金弓宝刀的小子,就是苍应猎庄的少庄主,白方朔。”
王闯低声解释道。
“白家也是內城八大族之一,与我王家歷来不睦……只不过,两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明面上也倒不会动手。”
陈成默默听著,目光转向后面那十几骑,除了少数宾客外,剩下都是背弓挎刀的猎庄私兵,袖口皆有白鹤绣纹。
“你倒是眼尖。”
王闯注意到了陈成的目光。
“那种白鹤绣纹,就是云台猎庄的徽记,往后遇上了,自己放机灵点。”
“这荒郊野岭可不比內城,对方人多势眾,万一存心找茬,把咱俩宰了往山沟里一扔,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该避还是得避。”
“明白。”
陈成点了点头。
默默记下有用信息的同时,內心考虑更多的,还是孙定江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