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五年二月初十,雁门关的雪彻底化了。
关墙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泥泞,巡逻士卒的靴子沾满黄泥,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松快——化雪意味着春天不远了,也意味着最难熬的严冬即将过去。
可棠珩知道,真正的寒冬,才刚刚开始。
他在伤兵营躺了三天。肩上的刀伤、腿上的箭伤,还有掌心那戒尺的棱子,都在慢慢愈合。军医每日来换药,看见他用的不是营中的金疮药,而是那罐素白小罐里的药粉时,总会多看一眼。
“丁队正这药……配方精妙。”老军医捻起一点药粉在鼻尖闻了闻,“三七、血竭、没药……还加了冰片和麝香?这可都是贵细药材。咱们营里用不起。”
棠珩看着那小罐。罐身素白,没有任何花纹,但触手温润,像是被人贴身焐热了才送来的。他想起那天方振山放下药罐时说的话:
“晴儿配的。她说你伤口深,军中的药性烈,恐留疤痕。这个温和些,生肌祛疤。”
恐留疤痕。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棠珩小心地往伤口上撒药粉。药粉细腻,触肤微凉,很快渗入皮肉,带来一种清凉的镇痛感。确实比军中的药舒服,伤口愈合得也快,第三天就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第四天早上,他能下地走动了。
方宴比他伤得重些——背上中了一箭,虽未伤及筋骨,但失血多,还得再躺两天。棠珩去看他时,方宴正趴着让军医换药,龇牙咧嘴地抱怨:“轻点!你想疼死我?”
“少将军,这箭伤深,不把腐肉剔干净,会溃烂的。”军医手下不停。
棠珩在床边坐下,看着方宴背上那个狰狞的伤口。箭是从背后射来的,若非方宴当时穿着双层皮甲,这一箭怕是能要命。
“那些人……下手真狠。”方宴喘着气说,“完全是冲着要命来的。”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查到要害了。”棠珩低声说,“粮仓的事,通敌的事,还有那张‘网’……我们离真相越近,他们就越想灭口。”
方宴转过头,眼神凌厉:“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得逞!等我好了,非把那帮王八蛋揪出来不可!”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晓端着一碗药汤进来,看见棠珩,眼睛一亮:“阿珩哥哥!你能下床啦?”
“嗯,好多了。”棠珩起身,“多谢你……和你姐的药。”
方晓把药汤递给方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棠珩:“姐姐让我给你的。说是伤好了之后用的,抹在痂上,能让疤淡些。”
棠珩接过。纸包温热,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方宴喝完药,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晴儿这药是越来越苦了!”
“姐姐说良药苦口。”方晓认真道,“哥你老实喝,别偷偷倒掉,我会告诉姐姐的。”
“知道了知道了。”方宴摆手,又看向棠珩,“对了,我爹说等你伤好了,带你去见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棠珩摇头。
“我也不知道。”方宴撇嘴,“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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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宴那里出来,棠珩没有立刻回营房。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住的营房方向——案头,那几本用蓝布包着的医书还在那儿。这几日养伤,他已将书中模糊难辨的古字、药名在另纸上逐一注出。最难解的一处,是某页提及的“鬼箭羽”与“卫矛”是否为一物,各方记载矛盾。他查阅了自己记忆中有限的药学知识,仍无法确定,便在注文后老实写道:“此处存疑,待考。”
该还书了。他想。
可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微的紧张。像是要去完成一件极重要、又极怕做不好的事。
正想着,严司马从书房方向匆匆走来,看见棠珩,脚步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棠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振山锁在抽屉里的那些供词。
严司马……到底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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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棠珩被叫到书房。
方振山正在看严司马写的东西——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见棠珩进来,将军将那些纸收进抽屉,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