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棠珩没睡。
他坐在屋里,月亮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一片。
他想了很多事。
想钱御史那三条。第一条是真的,第二条半真半假,第三条是脏水。三条掺在一起,真真假假,最麻烦。
他想皇上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定国公的功劳,朕知道。”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意思是:朕知道他有功,但不代表他没过。
不是冲方振山来的。是冲他来的。
他又想起方振山以前说过的话:“我在边关二十一年,功过摆在那儿。真要动我,一条就够了,不用三条。”
对啊。如果要动方振山,一条罪名就够了。为什么要掺真假?
因为皇上要的不是方振山的罪,是方振山的软肋。
软肋是什么?是他。是那个“来历不明之人”。
他想了一夜。
想自己去求情?求情有用的话,王侍郎他们就不会被拦回来了。他去求,只会让皇上更觉得他和方家牵扯深。
想去找旧部?找了就是坐实第二条“旧部只认定国公”。而且方宴在边关,他写信让方宴别回来,自己更不能动。
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除非——
除非他自己站出来。
钱御史第一条:收留来历不明之人。他就是那个“来历不明之人”。如果他主动认罪,说当年是自己走到雁门关,方振山只是按军规收留,这条罪名,就能从方家身上卸下来。
他想:我认罪,方家就能脱身。
他想起方晴。想起她落在他膝盖上的眼泪,一滴一滴,烫的。
想起方振山说的那些话:“你在雁门关三年,我教过你怎么当逃兵吗?”
他不是逃兵。但他要去认罪,这算不算逃?
不是逃。是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还是那么亮。他看着定国公府的方向。
在心里说:我认罪。我扛。
现在轮到他了。
天快亮了。他走回案边,坐下。从匣子里拿出那些素笺,一张一张看过去。
“心照”“秋燥”“天寒添衣”“雪后添衣”“工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
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光落在脸上,有点凉。
他想好了。等天亮了,他要去乾元殿。
不是去求情。是去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