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挑明了她不是和程昱一起回来的嘛!
“回来了,他们都吃完晚饭了。”
蒋以明终于换上拖鞋,把换下的两只板鞋戳在一起往鞋架里插空塞。狭小的缝隙被迫膨胀,鞋卡到一半,她加施几分力道,鞋尖似蛇头般扭动着往缝里挤了挤。狭缝不堪其重,骤然崩开,鞋哗啦啦散落一地。
蒋以明手指摸上那只斜倚着她腿的运动鞋,忽然就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垂下手唤道:“昕昕,你过来收拾一下。妈去撒一下香菜咱们就开饭。”
“唉!”蒋昕应了一声,颠颠地跑了过去。
蒋以明便扶着腰站起身来,留给她一个背影。
厨房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菜刀剁在木板上整齐规律的咣咣声。
蒋以明端着硕大的汤盆颤颤巍巍从厨房里出来时,蒋昕还蹲在地上。
蒋以明隔着冲天的、昏白的热气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她弓着腰埋着头专心致志地满屋找鞋,将拖鞋对着工工整整地插好,运动鞋和板鞋一上一下堆叠整齐,像一只有些讨好的小狗。
鞋架挤得像春运时的绿皮车,吱吱扭扭地喘息、呻吟着,可玄关处也放不下更大的了。
盆的边沿烫得蒋以明手抖,也把她的心给烫得柔软而惶惑。终于,她还是把盆放在桌上,猫下腰捡起了落在桌角的最后一只凉鞋,与蒋昕手里的凑成一对。
吃饭的时候,蒋以明没有提到程昱或者程爷爷,母女俩只是闲话些家常。
蒋以明让蒋昕给她讲运动会上发生的事,讲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英勇夺冠”,蒋昕则问蒋以明药房的小刘这个星期有没有又上网“偷菜”让主任抓到,蒋以明说这个小刘策略升级了,现在一蹲厕所蹲半个小时,但人说自己肚子疼,你也没办法总不能去茅坑把人给硬揪出来,直把蒋昕笑得岔气。
母女俩其乐融融地吃完这顿饭,蒋昕逐渐把悬吊着的心扎扎实实放回肚子里。
她想,看来程爷爷并没有和妈妈说她没去好伦哥的事,妈妈也没有怀疑。更何况,她今天和周行云之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本来就没有必要一惊一乍、做贼心虚。
可是,当月光掀开窗帘一角,摇摇晃晃地从窗台漫上床沿的时候,蒋昕第一次看清了月亮下头浮沉飘荡的轨迹。它们像蒲公英白色的絮絮,只是不能像蒲公英一样飞到很远的地方,而是被困在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小笼子里,轻柔又绝望地一次次冲撞着。
她罕见地失眠了。
上一次失眠,还是十年以前的一个夜晚。
蒋昕蜷缩的像一只虾米,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知是哪个动作过猛,床忽然传来一道吱嘎脆响,她便僵住不敢动了,继续瞪大眼睛去看月光,时而惨白似雪时而金黄似稻谷的月光。于是她的心里便也落了一场雪,雪融化了,流淌成丰饶的大地,大地僵硬、枯萎,呻吟着死去,就又变成一场轻飘飘的雪,如此往复不息地循环着。明明只是半个夜晚,却好像过了很多个春秋。
等月亮终于被乌云遮住的时候,蒋昕终于确认,她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和周行云之间,的的确确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会受到学校的处分,也不会让妈妈难过。
可是这时,耳边却忽然似响起一段武侠剧中的对白。
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的《神雕侠侣》,每年寒假暑假播过很多遍,几乎连台词都要背下来。
当张无忌再次见到周芷若时,她已经是峨嵋派的掌门,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张无忌表明自己只为打探义父下落而来,并非因为私情,便同周芷若说“……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周芷若却说:“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
那时候她其实并不懂这段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听着好听,便自己一个人一会儿扮作张无忌,一会儿扮作周芷若,来来回回地对话。
可在这一个晚上,意识坠入深海之前,蒋昕忽然就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想,原来这就叫作“问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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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得了那么两三个小时睡眠,周行云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只是,这一次在梦里,他们不在樱花树下了,而是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下面。因为是几乎每天都会路过的景,蒋昕也并没有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