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要回家的。
可或许是因为实在不想回家,等他被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猛然惊醒时,才发现竟然游荡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中央。
一辆出租车在他身前不足半米处刹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吱嘎”声。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额上青筋暴起,比了个中指。
“同学你作死啊!”
周行云这才发现,原来信号灯上的小人是红色的。
他在原地进退两难,却也由不得他犹豫太久。只能咬着牙快跑两步闯红灯到了对面,才双手合十,对恼怒的司机鞠了一躬。
司机余怒未消,猛地摇上车窗,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周行云手心沁出一层冰冷的汗。惊魂未定之时,一股温暖馥郁的香气却霸道强势地钻进他的鼻腔——是坚果被烘烤、又裹了一层蜂蜜壳的焦糖甜香,还有黄油醇厚的奶味。
这熟悉的香味让他的精神稍稍镇静下来,也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
他抬起头,看见“起士林”三个古朴的红色大字。身后,蓝色的铁皮围挡住一半的广场。好像每年夏天,这里都在施工,多多少少得修点什么,总也修不完似的。
老式的无轨电车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叮铃铃地从一旁经过,短暂停靠。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穿着校服从电车上一跃而下,兴奋地探讨着马上就要结束内测,正式开业的“欢乐城”。
他们的暑假才刚刚开始,而他的已经结束了。
周行云就在这样令人安定,也令人怀念的香气中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推门走进起士林。
他来得早,起士林里还有些冷清。头戴白帽的糕点大叔热情地说我们这都是刚出炉的,问他都要点什么。
周行云要了三只印着“起士林”字样的白色硬纸盒。
然后指着柜台,让店员在其中两只盒子里装上拿破仑蛋糕、黄油饼干、大马蹄酥和各一罐咖啡,码放整齐,系上红绸带,送给熊教练和小田老师。
另一只则没有系绸带,装了小半盒好存放的小八件、独立包装的黄油饼干和杏仁饼干,选了些动物饼干和酒心巧克力将盒子填满,又在店员的建议下另称了半斤太妃糖,半斤水果糖。这些都可以放上一个月。
三只盒子连同两包糖一并在纸袋子里悉心叠好,又在外面套了层一模一样的纸袋。
周行云付过钱,在推门离开之前深深地回望了一眼,像是要在这一眼之间将所有细节都印刻在脑海里。
起士林虽然生意一直不错,在老卫城人中很受欢迎,却难得有人一口气买这么多。
大叔将夹子放回柜台里,热情地向周行云挥挥手,对他笑着说:“同学,常来啊。我们家核桃排、栗子玛也好吃,你下次带点,你自己和家里人都尝尝。”
周行云便也笑着对大叔说:“好。”
心里想的却是,他大概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来了。
离开起士林之后,周行云走到十字路口对面,绕过施工围栏,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这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台阶上依旧有几名手持大喇叭的导游,只不过换上了浅黄色的短袖制服。依旧有一排老太太在拍照,穿着丝绸或棉布的大花半裙。淡绿色的穹顶下,也依旧有白鸽飞过。
他笑着看了几分钟,感受到一种久远而虚幻的幸福。
周行云拎着纸袋,转身汇入人流,沿着和平路向劝业场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他开始想,其实这条路还挺长的,要走上三十多分钟,走到脚底板都有些微微发胀,只是从前不觉得。
到了劝业场附近,他目标明确,先是直奔那家橱窗里立着刘翔立牌的跑鞋集合店。
也是非常巧,值班的恰好是那天他和蒋昕一起来的时候接待他们的店员姐姐。
店员姐姐还记得他。毕竟好看的孩子她总会多看几眼,无论是电视上的韩流偶像,还是现实中的。
所以一见到他,店员姐姐就笑盈盈地走过来,问他需要点什么。
似乎是猜出了些什么,她指了指那天蒋昕试过的亚瑟士跑鞋,说他来得可太巧了,店里刚进新货,这双跑鞋也来了新颜色,白色的底,薰衣草紫和银色的装饰边边,女孩子都喜欢,号码也很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