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她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由清晰渐次变得沉闷,听到高处隐约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还有更轻微的“吱呀”开门声。
世界重归静寂,只剩下风簌簌卷着雪沫。
周行云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直到冬夜的寒气穿透棉衣,侵入肌肤,他才终于转身,踩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周济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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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上,周行云自然是没有睡着。
蒋昕也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时而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时而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最后才在极度兴奋与疲惫的交织中,勉强睡了不到两小时。
但几个小时后,天还没亮透,呈现出一种蟹壳一样的深青色时,周行云便已然遵守诺言,等在了蒋昕家楼下。
相比春夏,冬日清晨的“常州里”也换了一副景象。早起的摊贩们已开始为生计忙碌。圆滚滚的糖炒栗子在巨大的铁锅里被黑砂和铁铲搅动着,像在商场泡沫球里打滚的小孩。一旁的炉膛里,烤红薯被烘得外皮微皱、内里软糯流蜜,香气诱人。做糖墩儿的爷爷支起锅,熬了一大锅晶莹透亮的糖浆,金黄色的液体咕嘟着小泡,散发出微微发焦的、直冲鼻腔的甜味。
小贩们排着队,推着改良过、加了保温棉罩的小车,窸窸窣窣地走出巷子,准备开始一天的营生。
周行云就站在这片逐渐升腾的、丰腴而温暖的烟火气边缘。
晨雾清冷,浸透衣衫,他呵出的白气很快在眼前散开,融入更为深重的雾气里。
当蒋昕背着书包、脚步匆忙地跑出来时,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都像被烫到似的,有些不太自然地飞快别开。
周行云下意识低头拉了拉围巾,蒋昕则抬手蹭了蹭鼻尖,一前一后地汇入人流里,直至并肩而行。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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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开始雷打不动地接蒋昕一起上学。
起初,两人之间还萦绕着一种微妙的羞涩与尴尬,并且心照不宣地恪守着一条看不见的底线。他们只是如普通朋友那样肩并肩地走着,隔着一拳距离,聊训练进度、聊竞赛选拔,也聊些班里发生的无关紧要的趣事。
期末考试临近时,周行云甚至偶尔会让蒋昕拿出试卷和习题册,就着路灯或晨光给她盘点一下错题。
他们都对那个吻,以及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
到了学校,他们就在高中楼三层的楼梯口自然而然地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去到自己的班级,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或者依依不舍的迹象。
因为他们早上会比大多数同学早到那么十分、二十分钟,避开上学高峰人流,再加上白天在校园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也鲜有人发现蒋昕和周行云之间关系的微妙改变。
周行云本来就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性子,而蒋昕也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就连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无话不谈的程昱都没有。自从蒋昕开始全力备战冬训,日程被塞得更满之后,她和程昱也没有那么频繁地见面了,只是时不时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或者大课间凑在一起聊两句近况。
程昱隐隐察觉到蒋昕好像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但这种变化十分微妙,他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同。他也一度在学校里特意观察了一段时间,想要找出这种变化的根源。可蒋昕表现得一切如常,他便也没再多想,重新把心思完全放回提高成绩上。
第一百零四章越界
而一直以来对蒋昕的事都心思极其敏锐的蒋以明,竟然也没有留意到女儿这近一个月疑似“早恋”的动向。
到了年底,医院的工作格外繁忙。各种年终总结、绩效考核,以及节前突增的病患,让她忙得脚不沾地。生活中,许文远这个故人的出现,虽然其实并没有什么重大发展,但也牵扯了她不少心力和时间。
更不用说,元旦刚过,她还因为一些工作和个人发展上的事,出差去了一趟燕城,离开了几天。这次出差,虽只是顺势而为,但背后却有着更深层的考量。
蒋以明在医院待久了,工作虽然稳定,但一眼望到头,没什么发展空间,宛如一潭死水。而女儿蒋昕走体育这条路,现在看来,大概率能凭借成绩去燕城。受许文远的劝说,又有他从中牵线搭桥,蒋以明的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跳出医院的体系,尝试跳槽到外企或更好的平台。一方面是去大城市,能为蒋昕的未来提供更多经济支持,另一方面,她也想再搏一把,追寻个人价值。
多重现实因素的重压之下,蒋以明的注意力也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因此,她对于蒋昕每天早晨和男孩子一起去学校这件事,竟然是全然不知情的。
当然,蒋昕和周行云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也并非全然无人知晓。
有一次,大约是承光中学期末考试前的两三天,周行云给蒋昕多讲了一点电磁学受力分析,就比平时晚到了学校几分钟。
蒋昕和周行云刚要在楼梯分开时,微微一侧身,便撞到了正闷头匆匆上楼的马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