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曜窘迫,重新上前,寻了个蹩脚理由,“皆因第一次踏进议事厅,过于紧张,忘了告退。”
“候着,待会儿再问你们话。”
刘格将其晾在一边,屈指敲击条子,威严问:“邬县丞,我上任第一天,你主动交了相关的钱粮账簿、刑狱案卷,根据账册登记,前日拨给了牢里十天的灯油与粮米,为何今天又呈上一张条子?”
“这、这——”
邬敬廉脸色青白交加,狼狈擦汗。
刘格啜了口茶,叹道:“我虽初入仕途,但并非不懂规矩,梁埔半年前由李知县主管,他已亡故,人死债消,无论落下多少亏空都得接受。但近半年,此处由邬县丞代管,你负责的账目,理应向我解释清楚。”
“经过本官初步审查,大部分亏空是李知县任期内落下,剩余部分账目混乱,则是你造成的。”
“是,卑职、卑职……”
邬敬廉磕磕巴巴,汗如雨下,须臾,颓然下跪请罪,哭道:“堂尊,卑职有罪!不该自作主张,将县衙拮据的事儿瞒着您。”
瞒得住么?
刘格瞥了瞥两名狱卒:庄曜的袖子短一截,彭虎的衣摆打着补丁。
穷衙门。
“这堆账簿,本官慢慢儿审阅。你起来回话,如实告知,县衙具体拮据到何等地步了?”
邬敬廉站了起来,擦汗擦泪,透露道:“目前,有白银五百余两,仓库存粮二十二石。”
“才二十二石?”
刘格愣住了,“官吏、衙役、囚犯,加起来三百余人,现有存粮能撑多久?”
邬敬廉小声答:“勉强够吃半个月。”
“本月的胥吏、衙役月俸呢?”
“呃,估计得拖欠一阵了。”
刘格无法置信:“竟然穷到如此地步?!”
县丞、主簿难为情:“卑职惭愧。”
庄曜倍感担忧:我只领过一次月俸,次月就遭拖欠?
刘格猛地起身,背着手踱步,连声质问:“账簿显示,今年春秋两季田赋已收齐,甚至商税提前收了明年上半年的份,县衙存留三成,寅吃卯粮,为什么还不够维持开支?”
庄曜唏嘘叹息:偌大县衙,表面风风光光,实际穷得叮当响。
一直津津有味旁观的董逸之,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悠闲以折扇遮面。
“堂尊有所不知。”
邬敬廉辩解道:“西北各县,普遍不宽裕,丰年勉强收支平衡,歉年便得浮收商税,或者求朝廷安排接济。”
刘格沉默思考,振作坐下,从堆积的公文里翻翻找找。
邬敬廉挪到长案边,弯腰凑近,附耳宽慰道:“大人,如能允许将功补过,卑职倒有个主意,保证能让衙门平稳维持至明年。”
“你有法子?”
邬敬廉胸有成竹,耳语说:“依照地方惯例,每位新知县上任,都将设接风宴,到时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争相拜会您,厮见厮见。”
“赴宴拜见县太爷,没有空手的。”邬敬廉乐呵呵,“官场习俗,人之常情,并不为过。不信您问问彭主簿。”
以接风宴的名义,收受见面礼,光明正大捞油水。庄曜听懂了。
彭山老成圆滑,被问到头上才吭声,“邬县丞所言不假,为新任父母官接风洗尘,合情合理。”
刘格虎目一瞪,淡淡驳回:“馊主意。接风宴就免了,不必麻烦。”
“啊?”
“不摆接风宴?”
县丞与主簿纳闷对视:新知县愣头青?要清誉不要金钱?
刘格十分没好气,批评道:“衙门几乎穷得闹饥荒,连牢里的粮食、灯油都支不出,断无闲钱摆酒设宴!”
邬敬廉欲言又止,肘击主簿彭山,后者置若罔闻,轻易不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