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脚步声,上位的那人也未立刻抬眼,指尖翻过一页书卷,淡淡道:“既明回来了。”
声音如春日融雪溪水,温润醇厚,语气中尽是对多日未见旧友的亲昵。
谢清河褪下肩上大氅,撩起袍角就要行礼,便听得里面那人笑吟吟制止。
“说过多次了,你身子不好,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圣上龙体欠安。臣回来迟了,特来请罪。”
玄色官袍下摆扫过殿内青砖,恭敬跪拜。
语气仍是往日的平淡无波,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和虚弱。
如此对比,坐在上首的那位倒显得中气十足,分外康健。
姜煦一怔,低声轻笑,随手指向榻边锦凳:“你先坐。咱们慢慢说。”
谢清河并不推拒,抵住地面缓缓起身,身形摇曳如秋叶萧瑟,一时没能站稳。
姜煦见状连忙坐起:“既明!”
“吴泉,还愣着做什么,叫骆太医来!”
“劳圣上挂怀,臣无碍。”
摆手拒绝两侧宦官上前搀扶的动作,谢清河撑着胸口起身,艰难坐回圆凳,目光平直落在皇帝笔直身形。
上位帝君眯了眼,撩开身前摇动珠帘,信步起身。
一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朕就知道,瞒不过你。”
“皇上不该拿龙体开玩笑。”
“若不是这样,你会回来吗?”
君子步履端方,稳步靠近谢清河,见他又要起身,果断抬手压在他肩膀上。
“你坐着。”
“靖王口供齐全,臣以为足够了。”
言下之意,并非非他不可。
“自然。”姜煦摊手耸肩:“朕明白。”
谢清河没再搭话,捻指阖眼,静待下文。
“既明,临近腊月了。临近年关……若是有变故,恐百姓议论。”
“你知道的,朕初初登基,这类事情上,出不得差错。”
搭在膝上的绛紫色指尖收拢,谢清河沉了气,低缓开口。
“御史台主导,大宗正司制衡,立春之前便能结案。”
叩在谢清河肩上的指尖略松,姜煦浅褐色的瞳仁现出笑意,妥帖抚平他官袍上的褶皱。
“朕就知道,你回来,所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暮色落尽,室内却只掌了盏微弱烛火。
姜煦身上隐纹绣样在烛光闪烁的光景现出流动暗芒。
“满朝文武,只有你会给朕想要的答案。既明。此事之后,朕要赏你。”
他双目炯炯,抬眼扬声:“朕赏你做首辅之位,如何?你我二人携手,安邦定国,必得永世。”
“就像,先帝和谢首辅那样。”
瞧他似乎忘了,先帝和祖父二人最后的结局。
谢清河无声勾唇苦笑,避重就轻:“圣上厚恩。待此事毕,若臣残躯尚值驱策,再听圣裁。”
闻言,那人脸上的和煦笑意僵住,眼角细缝无声展开,心底的某个念头似是得到证实。
不过须臾,姜煦又恢复了那副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打趣、道:“既明,你不会以为朕这么急匆匆叫你回来,只是为了让你处理靖王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