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派乱成一团,梁桓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临到头,满朝文武不是同仇敌忾,而是一盘散沙,各自盘算退路。满朝朱紫,抵不过千军万马。
江东已破,江南也不远了。郑氏与朝廷有姻亲,且愿殊死一搏,吴侯虽暂且归顺朝廷,吴侯圆滑,大势之下,他未必不会抛却旧怨,苟全性命。
剩下京畿的骁卫营能挡一阵雍州兵马,他若弃城而逃,兴许还能周旋个一年半载,梁桓抬起头,皎洁的月光映在他乌黑的眸色中,心中忽然觉得疲累。
他梁桓,此生对得起列祖列宗。
***
霍承渊雷厉风行,郑氏一族被屠戮殆尽,江东水师愿归降者登记造册,重新纳入麾下,顽抗不降者就地坑杀,一时江东如人间炼狱,浓重的血腥味儿笼罩着江面,挥之不去。
江南的吴侯闻言,先吓破了胆子,吴氏霍氏有世仇,而且雍州军把江东一部分水师精锐收编,繁华之地养出来的娇兵,怎么抵得过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雍州军?
郑氏的下场历历在目,吴侯惊地坐卧不安,白胖富态的身躯瘦了一整圈,万般无奈之下,吴侯派遣使臣,给霍承渊递了一封求和信。
除了那些冠冕堂皇之话,他道:“某昔日曾于婚宴之上,有幸一睹雍州主母芳容,顿觉眼熟,回去后久久不能忘怀。”
“后惊然想起,某曾见过一位国色芳华的美人,云鬓酥腰,螓首蛾眉,如天宫皎洁的仙蛾,令人见之忘俗。”
“多年前的旧事,许多细节,某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此女生了一双极为妩媚的桃花眼,眼眸乌黑明亮,顾盼生辉,与尊夫人如出一辙。”
“原是镇守荆州的郡守之妻,觐见先帝,被先帝一眼看中,强留后宫相伴。”
“后冀州郡守被先帝灭门,至此,诸侯彻底对皇室寒心,纷纷招兵买马,各自为王。先帝甚宠此女子,不足十月,诞下一个女婴,美人香消玉殒。”
“……”
“先帝对此讳莫如深,知道此事之人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无人再提。某也是机缘巧合得知,巧了,当年诞下女婴如今尚未出嫁,是曾与霍侯有过婚约的贞宁公主。”
“贞宁公主甚受先帝疼爱,某进京为先帝贺寿时远远见过一面,周身珠光宝气,尊贵奢靡,凑近一瞧,容色寻常,并无过人之处。某当时心觉可惜,生母风华绝代,女儿却未承得母亲的半分颜色,世间又少一美人,实在令人叹惋。”
“如今一想,兴许有人偷龙转凤,未曾可知。霍侯不妨深查,倘若某猜测为真,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本是一家人,何必兵戈相向。”
“自古有言,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霍侯逆天而行,上不合天道,下不得民心,如今有转机,何不停一停,有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
一封信洋洋洒洒,言辞恳切,霍承渊全程拧紧眉峰,看过后,在马涛、欧阳文朝等人殷切的眸光下,抬手把那封信烧了。
马涛沉不住气,问道:“君侯,吴贼说了什么?”
霍承渊面不改色,“无用之言,不必理会。”
他起兵到现在,用了近乎一年的时间,如今大业将成,让他放着数十万大军不管,去调查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疯了么?
至于蓁蓁的身份,他起先不在乎她是舞姬,后来不在意她是刺客,如今兴许是什么公主,他更不在乎。
乱臣贼子便乱臣贼子,既然他敢做,便做好了担骂名的准备,纵观史书,成大事者必定毁誉参半,他不需要她的身份为他带来什么,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是他一个人的蓁蓁。
霍承渊没有理会,看着桌案上的舆图继续行军。另一边,朝廷人心惶惶,忽然,有一个消息传开,住在皇帝寝殿里的美人,竟是雍州霍侯之妻!
这事要从陈守礼说起。
陈氏父子在婚宴上没有给新嫁娘留脸面,第二日匆匆折返陈郡,霍承渊截了陈郡的一批盐铁以示警告。霍承渊日理万机,给个教训便罢了。承瑾公子却看不得长嫂受委屈,睚眦必报,陈郡在雍州的的夹缝中过得艰难,后来天子来信,陈守礼没有任何犹豫,连夜把妻儿老小送出城,以身殉城。
他的死给了朝廷出兵的理由,梁桓信守承诺,陈郡一家在朝廷深受礼重,尤其是其女陈贞贞,身体有恙,经常宣宫中太医诊治,郑静姝为显“贤后”之名,多加照拂。
前段日子郑静姝被勒令禁足,后来陈贞贞前去探望,郑皇后怒斥这狐狸精妖媚惑主,陈贞贞静静地听,听那女人的容貌言语,越来越觉得像一个人。
一个她此生最痛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