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踱了几步,轻声说道:“都起来吧。”留学生们窸窸窣窣起身,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喘一下。朱允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们在国子监进学四年,汉话已说得像个样子了。天朝向来厚待远人,孤今日该给你们个交待了。你们学有所成,按我大明规制,当授官职。从今日起,尔等一百二十人,统一授从九品‘百夫长’之职!年俸三十六两,由兵部造册发放!”话音落下,斋中一片寂静。紧接着,嗡的一声响起,像是马蜂炸了窝。留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人使劲掐自己的手背,有人拼命眨眼睛。从九品!那可是朝廷命官啊!他们这些牧民子弟在老家,见了十夫长都要低头避让,如今竟然成了大明的“百夫长”?虽然谁都明白,这“百夫长”只是个虚衔,手下并无一兵一卒,可那俸禄是实的,那官身也是实的!“谢殿下…谢殿下隆恩!”一个高个青年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又重重跪下了,“学生…不,下官…谢殿下!谢陛下!谢太上皇!”像是被提醒了,一百二十人哗啦啦全跪倒,磕头声此起彼伏。朱允熥任由他们磕了十几个头,才抬了抬手:“都起来吧。还有赏。”他朝身侧示意,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卷黄册上前,展开念道:“太子殿下谕令:念尔等久离故土,思亲情切,特准假半年。每人赏路费银五十两,茶叶五斤,盐五斤,布五匹,精铁锅两口!”赏赐一样样报出来,留学生们眼睛越睁越大。银钱、茶盐、布匹,在草原上,这些可都是个顶个的硬货。尤其是那两口铁锅,草原缺铁,一口好铁锅能换三十只羊!五十两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在江南舒舒服服过两年!可奇怪的是,当小太监念完,斋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欢呼,反而却是一片沉默。朱允熥微微挑眉:“怎么?这是嫌赏赐太少了?”“不…不是!”最先跪下的那个高个青年慌忙开口,脸上满是惶急之色,“殿下赏赐丰厚,下官等感激涕零!只是…只是…”他鼓足了勇气:“下官斗胆问一句,我们…还能再回大明吗?”这句话问出来,一百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朱允熥。四年了,他们住着国子监的斋舍,吃着官仓的米粮,穿着朝廷发的衣裳。早已习惯了南京的天气,街市上的货品,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甚至习惯了,江南学子叫他们“鞑子”。草原上是什么光景?冬天刮着白毛风,比小刀子还锋利。春天青黄不接,要饿肚子。部落头人一句话,牛羊就给夺走了。腥膻气像是长在身上了,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们不想回去,至少,不想永远回去。朱允熥看着他们的模样,笑了。他走下台阶,走到跪着的留学生中间,徐徐说道:“孤今日给你们授官、赐赏,不只是让你们衣锦还乡。从今往后,你们就归化为我大明的子民了。汉名,孤亲自给你们取。王化所及,皆我赤子。”他停在那个高个青年面前:“你原名叫巴特尔,是不是?孤赐你汉名‘王归华’,就是归化中华之意,你可明白?”巴特尔眼眶倏地红了,重重磕下头去。朱允熥继续说道:“大明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你们可以带着兄弟子侄,一起回来。朝廷给他们安家,给他们田地,给他们活路。”“殿下!”一个圆脸青年忽然爬前几步,抱住朱允熥的靴子,“殿下…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下官…下官想…”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涕泪横流:下官想认您做义父!我想做殿下的儿子!”这话一出,祭酒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混账!放肆!荒谬!殿下岂是尔等可妄攀的?!还不快退下!”圆脸青年吓得一哆嗦,手倏地松开了。‘义父?你怎么想出来的?你可真是个人才!’朱允熥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那圆脸青年:“你…你叫什么来着?”“下官…下官名叫托娅…”圆脸青年怯生生道,“是个女名,我娘希望我好养活…”“托娅?好!”朱允熥好不容易才收住笑,“孤赐你汉名朱慕明,慕我大明之意。”他环视一周,“你们方才说,也想认孤做义父,也想姓朱?”留学生们全都屏住了呼吸,做太子义子,谁不愿意?那可是乌鸡变成了金凤凰,一步登天啊!朱允熥一字一顿说道:“好!孤今日,就收下你们,这一百二十个义子!”“殿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祭酒急得直跺脚,“这、这、这实在于礼不合啊!”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朱允熥摆摆手,“他们既心向大明,愿改汉姓、归汉籍,孤为何不能收?难道我朱家的胸怀,还容不下百二十个真心归化的儿郎?”今日起,你们便姓朱。是孤的义子,也是大明的子民。回乡之后,当以大明为念,以华夏为荣。可能做到?”“能!”一百二十人齐声嘶吼。他们再次跪下,以汉礼稽首,动作整齐划一:“义父在上,请受儿等一拜!”朱允熥待他们三拜完毕,又说道:“既认了义父,岂能没有见面礼?每人再加赏二十四两银子。”“谢义父!”这一声声“义父”,喊得比方才更响,更真,也更甜。午后,锦衣卫北镇抚司衙署。蒋瓛坐在暗堂里,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锦衣卫千户,引着朱慕明走了进来。“指挥使大人,人带到了。”蒋瓛不说话,上下打量着这个圆脸青年,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小子,还挺机灵的,你家祖坟,算是冒青烟了。”“谢…谢蒋指挥使夸奖。”朱慕明紧张得直打哆嗦,心里直犯嘀咕,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蒋阎王啊?怎么这么和气?蒋瓛又笑了笑,“你如今是太子殿下的义子,从九品百夫长,论起来,与本指挥也算是同朝为官了。”朱慕明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蒋瓛将腰牌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个,你收好。殿下厚恩,你心里该有数。”朱慕明接过腰牌,紧紧地攥在手心。连傻子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草原上的狼叼了羊,还得防着猎人的箭呢。太子爷这一连串的恩赏,义子的名分,哪一桩会是白给的?这腰牌摸着冰凉,却烫手得很。拿了,就是真真正正上了大明的船,再想下去,怕就得淹死在北边的风浪里了。可他有的选吗?回到草原,继续当那个见了谁都得缩脖子的托娅?不!绝不!谁生下来,就该下贱一辈子?他咬了咬牙根,把心头惶惑死死压了下去。蒋瓛不紧不慢说道:“此次回乡,你有几件事要做。首要的,就是留心各部落头人动向,尤其是与阿鲁台、马哈木往来密切的。要多多结交各部落的年轻人,告诉他们,大明强盛,兵精粮足,对真心归附者,从不吝惜赏赐。我说了这么多,你可能记住?”朱慕明挺直腰板,大声说道:蒋瓛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锦衣卫暗卫了,另领一份俸禄,每年四十八两。若遇急事,可持此腰牌,至甘州、肃州、大同三处的‘云来茶馆’,找掌柜。只用说一句:‘漠北的风,刮不到江南。’自有人接应你。”朱慕明重重点头。蒋瓛摆摆手,“去吧。记住,太子既然能让你上天,便也能让你入地。”朱慕明深施一礼,转身退了出去,跨出那道阴森的门槛,心头那点惧意,被一股狠劲,给彻底冲散了。怕个鸟!从前在草原上,这条烂命跟野狗没一丁点分别。说不定哪天,就被头人给抽死了,被白毛风给冻死了,或者被饿狼给叼了去。可现在呢?他是太子义子,是朱慕明,怀里揣的银子,寻常牧民一辈子都摸不着,背后靠着的,更是天底下最粗的腿。这买卖,怎么看都是血赚!就算真有掉脑袋的那天,他朱慕明,也穿过绸子,吃过江南席,当过百夫长了!怎么死不是死,哪怕明天死,也够本了!这么一想,朱慕明腰杆立即直直挺起,步子也迈得格外欢实了。黄昏时分,朱标来到庆寿宫,朱元璋听完禀报,怔住了:“你说啥?熥哥儿收了一百二十个鞑子当义子?”朱标摇着头苦笑,气呼呼说道:“允熥行事,也太过于荒唐了!儿臣也是方才得知…南京城都传遍了…科道言官颇有微词…儿臣也觉得…太失体统了…天下人怎么看皇家?朱元璋笑得胡子发抖,他当义父不打紧,害得咱也当上鞑子曾祖父了…:()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