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见父亲不怒反笑,一股无名火腾地冒了起来,脱口道:允熥这么无法无天,全是父皇给惯的!儿臣都羞见文武百官!朱元璋一听这话,脸倏地沉了下去,一双老眼盯着儿子,骂道:“放你娘的屁!”话一出口,朱标就后悔了,可皇帝的尊严,让他依旧梗着脖子:“父皇恕罪,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实在是…”朱元璋往前踏了一步,大声质问道:“你今天给老子说明白!你儿子无法无天,是老子惯的。那你无法无天,又是谁给惯的?嗯?当年你要改税制、动军户,咱哪回不是由着你?如今倒好,你儿子办了点出格的事,你管不了,就跑咱这儿撒气来了?把你能球的!”朱标连连后退:“儿臣不敢…”朱元璋嗓门提高,唾沫星子飞溅:“你朱皇帝天下第一,还有什么不敢的!收了几个鞑子当义子怎么了?碍着你朱皇帝的脸面了?嗯?”朱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垂在袖中。朱元璋不依不饶,继续说道:“咱当年收的义子,比这多十倍!沐英是不是?李文忠是不是?何文辉是不是?徐司马是不是?没有这些义子,哪来的大明江山?!”朱标强自辩解:“那…那不一样……”明知儿子已服软,朱元璋火气却更大了:“你给老子说道说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就许你朱皇帝要脸面,不许你儿子办正事?北边什么情形你不知道?阿鲁台和马哈木勾连帖木儿,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熥哥儿这步棋走得险,可也走得对!你倒好,不想着怎么帮儿子把棋走稳,先惦记着自己那张脸!”老头儿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像鞭子抽在朱标身上。吴谨言缩在殿柱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木头纹路里去。他心里叫苦不迭,这父子俩较劲,怎么就偏挑他在的时候?正骂到酣处,殿外忽然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念诗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朱允熥牵着朱文堃的小手,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暖阁。小的仰着头背诗,大的低头含笑听着,这副光景本该温馨得很。可一进门,两人都愣住了。朱标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紧紧的。朱元璋面沉似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殿里那股子剑拔弩张,浓得化不开。“父…”朱允熥刚开口。朱标已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通红地瞪了他一下,一甩袖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朱允熥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咯噔一下。他松开儿子的手,小心翼翼挪到榻边:“爷爷,这又是怎么啦?”朱元璋一声不吭,一把将朱允熥摁趴在榻沿上。“爷爷?!”朱允熥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已经弯腰脱了右脚的黑布鞋。“啪!”第一下抽在屁股上,声音闷响。朱文堃吓得小嘴一扁,呆住了。“啪!啪!啪!”朱元璋是真气着了,手下没留情。鞋底板子一下接一下,专挑肉厚的地方揍。朱允熥趴在那儿,起初还憋着,到后来实在疼得厉害,“哎哟”一声叫出来。天热,衣裳穿得薄,十几下抽完,屁股上像是着了火。朱文堃这时才“哇”地哭出声,小跑着扑过来抱住朱元璋的腿:“祖爷爷不打爹爹!祖爷爷不打爹爹!”朱元璋低头看看曾孙哭花的小脸,喘了口粗气,把鞋往地上一扔,喝道:“滚起来。”朱允熥撑着起身,屁股不敢沾凳子,只好蹲在朱元璋脚边,仰着脸问:“爷爷,这又是怎么了?为啥打我?”朱元璋别开脸不看他。吴谨言从柱子后头挪出来,快步上前搀起朱允熥,压低声音急道:“太子爷,您别问了,快点走吧。您收了那么多鞑子当义子,害得陛下都挨了训…您赶紧寻个由头,出去躲几天,再…”话没说完,朱允熥却“噗嗤”笑出声。这一笑,把吴谨言笑愣了,把朱元璋笑回了头。“你还笑?”老爷子瞪眼。“爷爷,”朱允熥蹲着往前挪了半步,脸上那笑收不住,“我还以为什么弥天大罪呢,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事。”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双手递上去。册子是普通蓝皮本,封面上一个字没有。朱元璋盯着那册子没接。“爷爷您看看,”朱允熥又往前送了送,“蒋瓛把这一百二十人,削成了一百二十颗钉子。如今这些钉子,已经钉在阿鲁台脑门上了。”朱元璋终于翻开,只见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分门别类写着人名、籍贯、赐名、任务。每个人名下还有简短的评语,机敏可用”、“重利”、“贪生”、“念亲”……翻到末页,是一张简图。线条勾勒出草原各部大致方位,上面标着一个个红点,旁边注着名字。“巴尔特,科尔沁部左翼,任务:结交千夫长之子,密报头人动向。”,!“托娅,察哈尔部南缘,任务:经营货栈,建立联络点。”“图里琛,兀良哈部…”一个个名字,一条条任务,清晰得像棋盘上的落子。朱元璋看了很久,久到冰鉴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层,水珠滴进铜盘,发出一阵脆响。“蒋瓛安排的?”老爷子终于开口。朱允熥点头,“是。每个人给的任务都不一样,有的干脆就明着回去,让他们带着赏赐,到处说大明的仁义。”他停了停,语气认真起来:“阿鲁台不是要勾结帖木儿吗?咱们就把钉子钉进他眼皮子底下。他部落里谁跟谁往来,谁说了什么话,谁对大明有善意……这些,咱们都要知道。”朱元璋合上册子:“你就这么信得过这些鞑子?他们回去之后,万一反水…”朱允熥摇头,“不会,他们在大明四年,过惯了吃饱穿暖的日子。草原上什么光景,他们比谁都清楚。如今他们是‘太子义子’,是‘大明百夫长’,回到草原,那就是人上人。阿鲁台能给他们的,最多是几头羊、几匹马。我能给他们的,是官身,是俸禄,是整个江南的富贵。”他笑了笑,“再说了,蒋瓛给每个人都派了锦衣卫盯着。他们但凡有异动…爷爷,草原上死个把牧民,长生天都不会知道。”朱元璋盯着孙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在朱允熥脑袋上揉了一把。“臭小子,”老爷子骂了一句,声音却软了下来,“下回干这种事儿,提前跟你爹通个气。他是皇帝,要脸面。你这冷不宁给鞑子当干爹,朱家祖上十八代都脸上无光啊…”朱允熥龇牙咧嘴地笑:“孙儿记住了,下回不敢了。那…这顿打?”“白挨!”朱元璋眼一瞪,“就当长记性了。”说完,老头儿自己先绷不住,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把册子扔回朱允熥怀里:“收好,这事办得不错。”朱允熥牵着文堃走出庆寿宫,屁股还疼得一瘸一拐。小家伙仰头问:“爹爹,祖爷爷为什么打你呀?”朱允熥摸摸儿子脑袋,“等你长大了,爹讲给你听。”:()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