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恰逢花朝,又是黛玉生辰。
长公主府遣来两位体面的嬷嬷,笑吟吟递上帖子,只说:“殿下念着今儿是花朝,城外沁芳园里百花盛放,最是难得,特命奴婢们来接姑娘去园里走走,散散心。”
沁芳园原是前朝一位知府所修。那位知府雅好山水,致仕后倾尽毕生积蓄,于城外择地造园,垒石引水,遍植花木,历经数载方成。园成之日,他却未将之圈作私宅,反倒敞开园门,任百姓游赏,留下“山水之乐,非一人可独享”的佳话。
百年来,园中花木几经枯荣,主人早已作古,这沁芳园却成了京城人踏青赏花的好去处。
贾母听说是沁芳园,眉眼间便带了笑意,连声道:“沁芳园是好去处!玉儿今儿生辰,合该出去松散松散,难为长公主惦记。”
说罢,又拉着黛玉的手嘱咐了两句,这才放她出门。
长公主府的马车已候在门外,一位嬷嬷亲自打起车帘,紫鹃欲扶黛玉上去,那嬷嬷却含笑拦了:“姑娘仔细脚下,车里铺了厚毯,稳当着呢。”
紫鹃会意,默默退后了一步。
车帘在黛玉身后落下,将外间的天光人语一并隔断。
车内光线微朦,一股冷冽的草木之气扑面而来,与长公主府惯用的暖甜香气截然不同。黛玉尚未适应这昏朦,便觉身侧影动,一只温暖的手已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当心。”
低缓的嗓音在咫尺响起。
黛玉心中一动,抬眸望去,却见明昭一身雨过天青常服,以玉簪束发,正含笑望着她。他显然是早已候在此处,意态舒闲,在这方不算阔大的车厢里,反倒衬出一片静谧安然。
“殿下?”黛玉微讶,旋即了然。什么长公主相邀,原是他借来的名目。
“本欲寻个更清静处,”明昭扶她坐下,“又想着今日是你生辰,沁芳园里百花正好,你或许喜欢。若嫌烦嚣,我们便只拣那僻静的角落走走。”
黛玉轻轻摇头,未置一词。生辰与否,于她此刻心境,不过是个寻常日子罢了。
明昭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目光掠过她周身。
只见黛玉一身浅樱色绣折枝辛夷花褙子,鲜妍中自有几分清雅。发间斜斜簪着两支珍珠步摇,珠光随车行微微晃动,流转着温润光泽。妆饰仪态皆无可挑剔,只是那明净之下,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连窗外流泻进来的明媚春阳,也照不进她的眼底。
“玉儿,今日见你,似有心事?”
黛玉垂下眼帘,轻声道:“倒也无事。只是前几日,偶然听闻了一桩感人肺腑的佳话,心中有些感慨罢了。”
明昭眸光微凝,静待下文。
“听闻有人为成全一段旷古之情,不惜御前抗旨,真真是情深不渝,可歌可泣。”她语意淡淡,尾音却浸着一层冬霜,“只是,可怜那被充作垫石,用以衬托他人情深不悔的姑娘,无端端的,便成了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明昭神色沉静下来,已然明了她说的是何事。
他静默片刻,方缓缓道:“大哥此举,行事鲁莽,累及无辜,确是不该。”
黛玉听了,眉间却未见舒展,反更凝了几分:“鲁莽或许有之。然最令人心寒之处,却并非鲁莽。他心中若当真看重那人,为何不早早向陛下陈情?偏要等到赐婚之时,才来演这一出情深不悔的戏码?”
明昭叹了口气:“玉儿,你所闻传言,半是真,半是讹传。大哥府中,确曾有一位姑娘,但并非外界所想那般。”
黛玉微微一怔:“愿闻其详。”
明昭略作停顿,似在将那些陈年旧事从头理清。
“那位姑娘姓韩,其兄长曾是大哥麾下一员骁将。数年前北疆一场恶战,韩将军为救大哥,殁于乱军之中,临终唯托孤妹。”
“不久后,韩家卷入一桩旧年贪墨案,男丁流放,女眷没官。大哥得知韩姑娘被发卖,想起其兄救命托孤之义,辗转周折,才将她从人牙子手中赎出,安置府中,此举是为报恩,亦是全朋友之义。”
“京中从无密不透风之事,略知皮毛者众,传来传去,便成了另一番模样。大哥与韩姑娘之间,并无男女私情。两年前,大哥已暗中为她更易身份,妥善嫁往江南一安稳人家,如今她已为人妇,生活平静。府中早无此人。”
黛玉面上掠过一丝讶色,这个转折是她未曾料想的。
“至于此次拒婚,心有所属之说,想必是大哥的托词。他自幼性情刚烈,不喜受人摆布,尤不喜父皇以婚事为质,行平衡拉拢之举,故而才以这个由头抗旨。不料竟与旧事牵连,对沈姑娘造成这般伤害。”
“此事,大哥错无可辩。父皇盛怒,已卸其军权,命南安郡王接掌北疆,是为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