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踹开房门,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瞪向廊下两个小厮。
旧仇新恨,一时俱上心头。
那年金钏之事,皆因那孽障胆大包天,竟敢淫辱母婢,逼得人家投井自尽。阖府上下费尽周折,才将那桩丑事勉强遮掩过去。
他原以为经此大惩,那孽障纵不能洗心革面,也该有所收敛。
谁曾想,那孽障竟在女色上越发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混账东西!”贾政指着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两人,声如雷霆,“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污言秽语,妄议主子!来人!与我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重重地打!”
外头候着的仆役闻声涌来,见此情形,哪敢怠慢,立时将抖如筛糠的两人拖了下去。不多时,沉闷的板子声与压抑的哀嚎便从前院隐隐传来。
贾政知宝玉今日去了北静王府,无处发落,便沉着脸朝内院王夫人处走去。
一路上,仆妇丫鬟见他面色骇人,纷纷避让不迭。
到了王夫人处,贾政也顾不得屏退下人,将方才所闻厉声复述一遍,末了,指着面色瞬间惨白的王夫人,怒道:“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管的好家!未娶正妻,先有专房,闹得阖府皆知,将来还要抬作姨娘?我贾家的脸面,都要被这不知廉耻的孽障和你们这起糊涂妇人丢尽了!”
王夫人被骂得头晕目眩,又惊又怕,垂泪道:“老爷息怒,是我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
贾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失望与厌恶。
“当年金钏投井之事,你便是这般说。结果呢?你不但不严加管束,反倒纵得他越发不成器,如今又弄出这等丑事。我看你不是管教不严,是有意纵容!”
贾政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怒火,语气却愈发冷峻。
“那丫头引诱主子,败坏门风,趁早处置干净,配人也好,发卖也罢,断不能留。至于那个孽障,从今日起,给我关在书房里,不许再出门半步!你若再敢心软包庇,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说罢,也不看王夫人惨淡的脸色,拂袖而去。
王夫人呆坐半晌,面色青白不定。
她素日里只觉袭人妥帖稳重,是个好的。如今看来,竟是面上恭顺,内里藏奸之人。只怕私下里没少做那专房擅宠,离间上下的勾当,自己竟被她那副老实模样瞒了这么多年,还一心替她打算!
她唤来周瑞家的,沉声道:“去把袭人家里叫来,就说府里看她年岁渐长,恩典放出去。赏她二十两银子,两套衣裳,今日便领出去。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放出去自行聘嫁,旁的闲话,一概不许提。谁若多嘴,我拿你是问。”
周瑞家的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匆匆退了下去。
消息传到贾母处时,贾母正由几个丫鬟围着抹骨牌。
鸳鸯在一旁低声回了袭人的事。
贾母动作未停,只眼皮略抬了抬,目光依旧落在牌面上,仿佛在思索该出哪张牌。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几个陪侍的丫鬟都悄悄觑着老太太的脸色。
贾母不紧不慢地将牌打出去,这才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脸上既无惊怒,亦无惋惜。
袭人这丫头,原是她亲手调理出来的,放到宝玉房里,本是指望做个可靠的棋子,守着宝玉,也守着规矩。
可这些年冷眼瞧着,这丫头的心渐渐大了,竟背主倒向了王夫人那边,指望着靠王夫人攀上姨娘的位置。
这般爬高走低的丫头,她见得多了。既然宝玉一时离不得,她便也懒得费神。只要棋子还在格子里,不碍着大局,由着她去便是。
如今,这颗棋子自己蹦跶出了格,撞到了最重规矩的老爷手里,还带出那些不堪的闲话。
那便是她自己寻的死路了。
贾母缓缓开口:“既然老爷太太定了章程,放出去也好。多赏些银子衣裳,全了这场主仆情分,也就是了。”
“是,老太太仁厚。”鸳鸯连忙应下。
屋里恢复了摸牌的轻微声响,却再无人说笑。
贾母又摸了几张牌,忽而像是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好好的,茗烟去外书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