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觑了眼上司冰冷的脸色,提心吊胆地叫苦:这两人怎地又碰上了!
刚当着新帝的面打了一架,堂堂两个朝廷命官撕斗地如乡下斗眼公鸡,一点体面都不顾,气的皇帝狠狠责罚了一通,如今该不会又要打一架罢?
他这位新上司的官位,还能耐得住他造么。
朝里那起子文官本就与他们武官不对付,如今许大人刚被皇帝罚过,若再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被参上几本——许大人人虽冷些,难见个笑模样,但并非不近人情的上司,处事公正,也并不苛待手下人,他暂且还不想换个上司。
于是他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朝对面那人行礼道:“下官们在执行公务,不知沈大人拦阻是有何事?”
那位沈大人听见他说话,眼神都不带偏一下,仍看着他们许大人,嘴里道:“人犯干系重大,自然应该拿去刑部衙门受审。”
“……这,我们只是奉旨抓人,未曾接到这样的命令呀!”
“与这等人废话什么!”武官冷哼一声,“人拿住,走了!”
他瞪够了,迈步向前走去,径直从对面之人身旁走过。下属瞧见沈大人似乎张了张嘴,很短促地说了一句什么。
然而路过的人眼风都不曾扫他一下,径自扬长而去。
沈大人面上一直噙着的那抹笑意此刻终于落了下来。他侧首去望与他擦身而过的人,神色晦暗,不辨喜怒。
一队人马又呼啦啦地离去,亮堂喧闹的巷弄忽然重又黑暗寂静下来。
模糊的夜色中,一道瘦高的人影仍长久地在寒风中静静伫立着,一动未动。
北风不问人间事,仍旧凛冽。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仿佛凝固的身影似乎终于耐不住这冬夜里无边刺骨的严寒,动了一动。
却不是离开。
他仰头朝天上看去。
然而不知何时,天上那轮月亮却早已隐入云层,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间。这漫漫冬夜里有无数的酷烈严寒,而那唯一温柔的月光,也好似不愿再照在他身上了。
——
天下初定,新帝有意安抚新旧朝臣,于冬至日赐下宫宴,要与众臣工同乐。
太游宫内外人头攒动,内侍宫人往来繁忙。此次宫宴皇帝恩许众臣携带家眷,因此更为热闹。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皇帝未到,百官们便也放松,互相攀谈饮乐。
许榕应付了几波人,终于不耐烦了。他冷下脸,沙场饮血刀兵百淬之气势一出,文官们已惧他三分,武官亦怕凑上去没脸,渐渐都不来了。
许榕得以清静些许。他轻拈一樽,百无聊赖地拿眼扫着殿内。
各处三五成堆,诸位同僚皆在寒暄笑谈。只有一处,只有一人,周围空空荡荡,大家仿佛都看不见这里还有个人。对比此刻殿中的热闹,这刻意隔开的一小块地方就显得格外的尴尬寥落。
许榕目光在殿中飘悠悠乱晃了好几圈,终于佯作不经意地朝那处悄悄瞟过去,谁知却即刻对上了一道久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