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片场,临时化妆间外的小庭院里。
时值清晨,空气清冽,带着股泥土和植物根茎的自然气息。
化妆间的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先出来的是拎着化妆箱、脸上还带着某种未褪去惊叹神色的助理金美娜,她侧身让开,然后——
富江走了出来。
没有华服,没有珠翠。她身着一件藕粉色交领上衣,下身是黛青百迭裙,行走间微微散开。腰间系着一条浅葱色的软绸带子,在侧边打了一个简单的结,垂下轻盈的流苏。乌黑的长发没有梳成任何复杂的发髻,只是中分后,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用浅粉色鎏金发饰固定,余下的发丝如瀑般披散在两侧,柔顺光亮。鬓边别无他物,只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晨间的微风吹拂,轻轻贴在瓷白的脸颊边。
脸上的妆容近乎于无,粉底极薄,透出肌肤本身那种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眉骨线条清晰优美,眼妆几乎省略,只在内眼睑用极细的棕色眼线笔勾勒了一下,让那双本就大而黑的眼睛更显清澈明亮。睫毛纤长,脸颊和唇上用了同色系的胭脂,像是跑跳后自然泛起的粉晕。左眼下方那颗黑色的泪痣,在这样的妆扮下,不再有鬼魅之感,反而有种点睛之笔的清纯。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屋檐下,身后是湿漉漉的庭院和苍翠的竹子。晨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柔和的光晕,皮肤在自然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整个忙碌的片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正在调试反光板的灯光师,动作僵在半空。抱着服装路过的几个年轻女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从最初的随意一瞥,变成难以置信的凝视,随即又化为一种混合着惊艳、羡慕和向往的复杂神色。
其中一个女孩无意识地喃喃:“天啊……这真的是……走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连见惯了美人的导演李应福,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杂乱的人群和器械,落在那抹藕粉色的身影上时,也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原本严肃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纯粹的欣赏。他朝旁边的执行导演摆了摆手,示意暂停,然后拿起另一个对讲机,压低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B机!B机就位没有?先别管那边了!先从这个角度拍一段特写镜头!”
而刚刚完成自己的妆造、正坐在休息椅上喝水、与经纪人低声交谈的孔刘,也在这一片奇异的寂静中,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那个古典美人身上。
“A!”
「十六岁的金善立在青砖地上,她的两肩顶着碗,微微紧张的少女神态一目了然,清纯鲜活得与这肃穆宫墙格格不入。
“腰,再沉下去三寸。”
教导尚宫的声音不高,那是一位年过四旬的妇人,面容肃整,目光扫过时,让人不由得挺直身板。
金善依言调整,双手提起裙裾,下颌微收,开始那套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步态练习。足尖轻点,稳而无声。她全身心沉浸在那苛刻的尺度里,并未察觉,西侧宫墙的飞檐阴影下,多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目光。
高丽年轻的王,王黎,此刻正有些狼狈地趴在冰凉屋瓦与墙头的交界处。他刚从冗长晨练中脱身,本想寻个清净,却被这边苑中的动静吸引。
他认得这里是安排入宫的预备淑女们练习的地方,按制在最终殿前择选前,他是不应见到她们的。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离开,反而借着枝叶的掩映,悄悄看了过来。
他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掠过几个宫人,直到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起步、转身时,她的肩背依然绷着礼法要求的直线,阳光恰在那一刻慷慨地笼罩下来,微微扬起的脖颈曲线,垂眸间偶然流转的沉静,她黛青色裙摆旋开的弧度,让王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又一次转身,金善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西侧宫墙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墙头柏树的枝叶下,隐约藏着一道身影。一道目光,隔着庭院与光线,毫无征兆地与她仓促抬起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明亮,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艳,以及一丝被抓包的惊愕。
金善的心猛地一缩,她吓了一跳,试图稳住重心,但那一直维持的平衡轰然崩塌。
“哐啷——!”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打破了庭院紧绷的寂静。
瓷碗从她肩头滑落,在砖地上摔得粉碎。清水四溅,打湿了她的裙摆和绣鞋,几片碎瓷甚至险险擦过她的脚背。墙内墙外,两颗年轻的心,却都因为这意外的事故,被更紧密地、也更忐忑地联系在了一起。」
孔刘的喉咙动了动,想喝口水,却忘了动作。他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着她被浅葱色衣带勾勒出的、不盈一握的腰肢,看着她与金旻载对视时的羞涩笑容……
剧本中那些关于金善少女时期的文字描写,在此刻忽然有了无比形象、甚至超越想象的载体。
他甚至能想象到,戏中的“王黎”初见这样一位女子时,那种瞬间被摄取心神、进而生出疯狂占有欲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