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此刻,连他这个知晓一切剧本、站在绝对旁观位置的“局外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将这份美好珍藏起来的冲动。
「殿内没有点太多的灯烛,微弱的火光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不安地跃动着,将偌大殿堂的阴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巨兽。
金善就站在那一片摇曳的光影交界处。
她穿着一身素衣,上等丝绸衣料垂顺,剪裁宽大端方,将她本就纤细的身形笼罩于黑暗之中。衣襟、袖口与下摆处绣有精巧、繁复的缠纹暗花,于素净中透露出不容错辨的尊贵。腰间束着同色织金阔腰带,乌发被一丝不苟地拢起,在头顶挽出端庄而华丽的发髻。
发间最夺目的是一顶金质王冠,正中镶嵌一颗硕大、色泽浓郁的宝石,两侧饰以累丝金凤与珠宝流苏,彰显着王妃的至高地位,却也暗示着沉重的王权禁锢。
她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身前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那里倒映着烛火和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御座之上,王黎一只手肘支在王座的扶手上,手掌撑着额角,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短匕,锋刃在烛光下不时闪过冰冷的寒芒。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青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目光却亮得瘆人,死死锁在殿下那个纤弱的身影上。
他已经这样盯着她看了许久,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
“你的哥哥……又凯旋归来了。”
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金善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柔柔开口:“陛下……”
王黎撑着头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迸起。
他身体前倾,“说说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方才强装的平稳,变得急促而尖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打断了她根本未曾开始的、或许也并不存在的辩解,“不对,你已经想好了吗?!”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步跨下台阶,沉重的步伐在满堂静谧中显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他停在金善面前,俯身几乎将脸凑到她脸前,试图从那双永远温柔平静的黑眸中找出一点偏袒。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恶意的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不管是我活下来,还是你哥活下来……你都不会有任何损失,对不对?我的……王妃?”
最后那个称呼,他咬得极重,充满了嘲讽与自虐般的痛楚。他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
金善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他近乎癫狂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情绪。
只有一片深深的失望。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掌握着她生死、也正被猜忌和恐惧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君王。
然后,她极轻却异常清晰地开了口,声音像玉磬相击,在死寂的大殿中泠泠作响:
“您真是没出息。”
这句话,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陈述事实般的冷静,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王黎的脸上。
王黎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一种暴怒取代。他猛地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短匕“哐当”一声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撞在柱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找死吗?!”他的怒吼声在殿宇梁柱间回荡,额角青筋暴跳,伸出手,似乎想掐住她的脖子,手指在空中痉挛般地抓握了几下,却又硬生生停住,转而一把攥住了她衣衫的前襟!
他的嘴唇哆嗦着,几番开合,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颤音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怎么穿了这身衣服……”
他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的认定了答案,“看来……你心里的人已死。”
他踉跄着,又后退了一步,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空无一物的颈间,又移到她同样毫无点缀的双手。
“将王后的首饰盒拿来!”王黎猛地转身,对着门口跪伏的内侍厉声咆哮。
“为什么你不戴在身上?!我赐给你这些,难道是让你装在盒子里的吗?!”他拿到首饰盒,又重重地将其摔到地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又将视线钉回金善脸上,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我现在……”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搞不清楚,敌人是边防的蛮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