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钧导师点点头,看起来也不逼迫,靠回椅背,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他说:“文老师,身体重要。你还这么年轻,还有的是研究要做,身体不行,什么都做不了。看你每天戴着这个。。。。。。。。这个东西来上班,我们真是过意不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
“既然你还病着,就不要那么累了。我看这个期刊倒是也不缺人,你也忙,以后就不用管了,多歇着吧。”
即使文谅再不动声色,孙烁也能感受到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震惊一闪而过,接着是真实的带着阴沉血丝的痛,有一秒钟他甚至眼花,觉得那双眼睛变红了。
那颗被管子穿过的空荡荡的胃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骤然绷紧了。
但他看起来只是愣了一下。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好的。”
孙烁张张嘴,想说什么话,被文谅飞快地用眼神制止住了。
文谅看着寂静的会场,看着自己手边还摞着的一堆稿件,以及桌子中间那一小沓被归为“待见刊”的纸,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眼神,只是合上了电脑:“那。。。。。。那我走了。”
高钧的导师立刻喊住他:“文老师,别走,别着急。第100期,多难得的时候,待会有人来给咱们照个相,留个纪念。文老师也一起。说起来,这期刊多少年了。。。。。。”
文谅没听清后面的话。他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还要我留下来拍照?
对方立刻说:“哦,对啊,文老师你这个。。。。。。。不方便拍照是吧,对对,我刚想起来。”他摆摆手,语气宽和:“那你随意啊,没关系。”
文谅站起来。他没拿自己的东西,只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走廊里没有人。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锁上,走到镜子前面,把口罩摘了下来。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白,鼻子里插着一根难以忽视的管子。
他把贴在脸上的那一小段医用胶布撕掉,拽了一下那根管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脑子告诉他的手,给我把这个东西拽下来,然后回去照相。他的手就照做了。
那根管子从鼻子里被一点一点拖了出来,恨意和委屈和恶心,分不清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都绕在柔软脆弱的器官上,随着他拽管子的动作向上翻涌。喉咙里涌上一阵强烈的异物感,他弯下腰,实在忍不住干呕,眼泪直接呛了出来。他歇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又拽。他一个哆嗦,手发抖,管子滑了一下,他重新捏住,再拽。对着镜子里半人不鬼的家伙,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看看人生,看看这个时刻。如此脆弱,如此好笑,如此狼狈。如此痛。
好好看一看,算了,还是别看了。
他心一横,用尽全力忍着,好长的管子终于完全从身体中抽离出来,软趴趴的,沾着湿漉漉的东西和一点血,像一条耷拉着脑袋的蛇,在洗手间白花花的灯光下反光。他厌恶地举着,把它丢进洗手间旁边的大垃圾箱里。
现在他没有管子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有了干扰物,更明显地看出他的脸最近已经瘦的不好看了。因为刚刚的恶心和干呕,眼睛也被呛得通红,但没管子了。
然后拧开水龙头,把水拧到最冷,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恶心感压下去了一点。他擦干脸,把口罩也扔掉,推门出去,走回了会议室。
孙烁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几乎定住了,文谅脸上空空荡荡——没有口罩,没有管子,什么都没有。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睛是发红的,但表情和刚才一样,始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拍照的人很快来了。高钧导师找的,宣传部的学生,专门负责摄影,端着相机,等待大家站位。“老师往中间靠一靠——对,再靠近一点——”
大家一起站好。文谅也在其中。他没有站中间,也没有站边最上,就站在某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像往常他最习惯站的位置一样。眼睛红红的,笑容淡淡的。
快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第一百期,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