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圈听到一点动静就醒了,沈朔摘下手套,把它抱起来往外走。
这间房子其实不止两层,楼顶还有一个小小的阁楼,是他特意留出来看星星的。
楼梯吱嘎吱嘎响,沈朔一手抱着它,一手拿着几根蜡烛,爬上楼梯。
前几天他把这里装饰了一遍,在玻璃屋顶下面铺了一张毛毯,长度刚好够他一个人躺下。旁边有一个相同款式的毛毯,长度刚好够圆圈躺下,是他特意为它裁的。
今天的星星一闪一闪,比旁边的蜡烛还要亮。圆圈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心,沈朔两只手把它抱起来,抖了抖它的脑袋,笑问:“和我住在这里会不会很无聊。这里都没有你的狗朋友,方圆百里就我一个人,还不是你的同类,你待在这里和待在监狱没区别吧。”
“汪汪汪”连叫三声,意思是不。又舔了舔他的脸,强烈地表示没有。
沈朔被它舔得发痒,笑着把它放下,“你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就知道舔我。你要是这样表达感情,我可能接受不到了,因为我真的很怕痒。”
圆圈显然听不懂他的话,又舔了舔他的手心。尾巴摇得像直升机,再用力一点都能飞起来了。
沈朔笑了,听不懂人话挺好的,有的时候听懂了反而不太好。
“我们明天要去镇上赶集,我有好多东西要买,当然,你也有很多东西要买。”
圆圈配合着他摇尾巴,“马上就要到冬天了,你的窝要多加一床被子。要是我们在北方,你再住现在的窝就要被冻成冰棍狗了。我在考虑要不要把你的窝给挪进来,你那个地方刚好在风口,冬天一吹,我帮你盖的那几块木板恐怕就要倒了。你说挪到哪里好呢…”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可惜没有人能听得懂,因为这里只有一只小狗,没有其他人。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意思理解,伤心的,孤独的,难过的亦或是高兴的。但沈朔更多的是庆幸,他小时候一直希望有一个长的假期,能让他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到后来这种渴望变成了拥有一个自己的实验室,能花大量的时间研究那些错综复杂的基因和药剂。
在那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他,所有的基因结构和药剂搭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这个愿望在大学的时候实现了,他有了一个自己的实验室,那些渴望全部都成了现实。
他喜欢那段时间,把自己整日整夜关在实验室的时间,他以为他会永远享受这样的生活,安静的,自由的,只有他自己的。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错了,他的渴望和现实是共同前进的坐标,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朝着渴望的方向走,其实是因为他怎么想的,现实便会怎么样,他困进了自己的主观意识。
他自认为享受独处的时光,把那些完成的药剂视为自己享受的证明,可是他不是为了自己。
从一开始不想让方建成他们担心,到后来知道了陆译是实验体,整天整夜研究只为降低用药的风险,取自己的血制作叶秋碱,关在实验室两个月,只是为了降低陆译用药的险。
他没有一刻是为了自己,那些独处的时光像是一个证明,是他含蓄的感情表达方式。
他在那些安静的日子里构造一个渴望,因为别人而形成的渴望,通过一个自我形成的空间向外表达感情。
意识的单独性决定他这种方法是无效的,也决定了他不知道这种无效性。
单方面的沟通与交流或许不会得到回报,但一旦得到了,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感情开始需要一个人提前付出,那单方面的意思就会改变性质。它们从本质上来讲没有什么不同,都像一个密闭的空间,需要外面的人打开才能贯通。
可独处时的付出和经营感情的付出还是有所不同,他们在一起之后,沈朔知道了后者得到回应的机会更大。交往让他们彼此单方面的意识得到了流通,陆译那时的一个吻,比他实验室里的所有药剂都珍贵。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投入的精力都是为了别人。或许意识最基本的性质就是自我欺骗,它模糊了行为的意义,让一些看似很正确,与自己所思所想相符合的做法存在意识分歧上的错误。
陆译占据了他的青春,占据了他独处的时光,占据他微小的意识,甚至扭曲了他对价值判断的定义。沈朔像一个自我修复的工匠,一点一点把自己掰回来,渐渐他发现只是掰回来完全没有用,那些意识的铁棒已经弯了,再怎么扳也抹不去上面的痕迹。
就像现在的独处一样,细细碎碎,弯弯曲曲,又回到了那些在实验室的过去。
不论身处何地,他都无法平静。
圆圈迷迷糊糊跟他下了阁楼,耷拉着尾巴回自己窝里睡了。
9:42还没到10点,沈朔摘下隐形眼镜,洗漱一番,在书架上找了本书,准备看一会儿再睡觉。
窗外的风透了进来,刺骨地钻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今天晚上意外的冷,沈朔拢了拢被子,往里面钻了一点。
屋外刚种下去的橘子树被风吹得一摇一晃,叶子掉落的声音,稀稀疏疏,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看到了第8章,沈朔用今天早上捡到的叶子做了书签,夹在第54页。书被放在床头,木床嘎吱几声,沈朔蜷缩着入睡。
半醉半醒间,他听到了几声狗吠,是圆圈发出来的。屋外的风越刮越大,吹得栅栏吱嘎作响,冷冽的风透过水泥墙钻进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