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笔趣

相册（第2页）

方远对他也是尽可能好，可以说和木海格一样吧，偷摸着好。什么打完蓝球送水，动不动拿东西投喂都是小事。真正有关他们想要的都是方远主动做的。主动邀着放学一起回家，主动凑过来问他问题，主动在蓝球场帮他加油，主动牵他的衣袖。

那些看似不重要其实很重要的小事都是方远主动做的。木海格就窝囊的接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就是这么窝囊，窝囊到最后连手都没牵到。窝囊到最好连喜欢都没有说出口。窝囊到十几年过去了，他都不敢承认方远已经死了。

方远的死是他一辈子真正的窝囊。

“哥…”木海格叫他，“你上次说我对他念念不忘自作深情。是因为我太主体，在内心深处安慰自己。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想他了。”

“我就是…想他了。”

“我知道颓废了多久，也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可一想到他，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我还是忘不了他…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不相信他死了。明明他就在我身边…”

他越说越悲催，把这个相册拿出来已经预支了他全部的力气，方远就像一个随意可以替换的卡带，思绪咔嚓一声，就能替换他所有情绪。

他今天来这里有目的，可那些害怕、愧疚、岌岌可危的压力在一想到方远之后就只剩了崩溃。他不知道怎么做，他甚至希望沈朔戳穿他，让这一切就这样结束。

沈朔把眼前的相册打开，可能是知道快死了，他竟有力气看那些照片。从他们家第一张全家福，到最后一张他出国离开。方远用那些做了一本相册，时隔多年送到了他面前。

一张张，从那些年一直拍到自己离开。最后一张是他当年出国自己拍的背影，下面写着一行字，“我想跟哥一起走。”

沈朔想起当年沈林像把他拉出来，他却躲在自己身后说，“我要跟哥哥。”

他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不管再怎么样，他都不至于红了眼眶。可事实很残酷，眼泪就流了下来，就是控制不住，聚在了一起。

为什么是这样…他宁愿死前面的人是自己，他多想被榨干血被做成干尸的人是自己。方远死的时候还不到18岁，没有一滴血，是一具活生生的干尸。

木海格把手边的水递给他，水里的药物粉末还没沉下去。他用手遮了一会，等到沉淀物完全消失了才放在了沈朔面前，离那本相册不近不远的地方。

“哥…喝口水吧。”他也没收回情绪，以至于用了这么拙劣的方式。或许他就是希望沈朔能看出他的不对，接着把这杯水打翻，从这里离开。

如果现在的一切都是目的，那他们两个都足够心知肚明。

药物已经完全融入了水，清澈透明。相册被关上，沈朔把它递给他。如果木海格现在有心思去察觉，就会发现这个动作不对。沈朔现在的状态属于完全洒脱，不属于生的范畴，是属于死的状态，有种看透一切的安然和赴死的爽快，这种情绪太过高涨又复杂，在临界点里达到了顶峰，又回环式的落到最低点。

生死融合一瞬间，看清又看不清，那些药物或许不是杜绝了最后的胜利，而是给了他绝对义无反顾的选择。可以在面临一切之前说句无所谓，也可以说句必然。

“哥！”木海格叫住他，颤颤巍巍地拦下他手里的水。意料之外的动作。木海格的手抖得像从墙上剥下来的沙，脸色黄中带白，再刷一层漆都比不过的煞白，他的声音陡然拔尖，“这水不能喝！这里面…”

木海格说不下去了，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是他递过去的，是他下的药，他有什么资格说。可这是方远的哥哥，这是方远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这里面下了药！”他还是说出口了，“有人让我来害你…有人让我来害你”，语气尖得刺耳。情绪不自觉的地失控，他从见到沈朔开始一直绷到现在，那些负罪感足以把他压垮，说出口的一瞬间他只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可他又得去想这样做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相比于他，沈朔却显得无比冷静，就像他早就知道了，现在只是得到印证了而已

“他们用什么来威胁你。”

木海格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错愕到有点劫后余生，“他们绑了我爸妈…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是查不到。那人要我把你解决，就把我爸妈放了。哥…我真的对不起，对不住你，把你脱进来。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办，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了一大串，全是哭腔。沈朔莫名松了一口气，忽觉得去了天上还是能交待的。

沈朔一口喝掉了那杯下了药的水，木海格拦都没拦住，“哥！”

他们不可能让他就这样死了，沈朔都能猜那些人会怎么做，把他抽干扒皮，四肢分解，或者是其他死法，这样大费周章，要的不过是几只药。

“你留着这个相册…”沈朔把手边的东西推给他，“方远的东西都留给你……”他撑着脸，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你不能忘了方远…你要记得他，不管发生了什么。”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忘了他…”

我把他给你，在他死后的第十三年。

“我不要你做什么，你以后跟谁在一起都没关系，做什么事都没关系。我只要你记住他。在你活着的时候记住他。”

我应该把他给你，我承受不起，也没能力去承受了。

木海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下这些话的，大脑浑的像一瓶酒，洒在每一个地方都是痛的。

他上次说让他忘了，这次又让他记住。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沈朔才是那个最颓废的人。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沈朔只觉得他离他们不远了，他抛了方近这么多年，终于又能捡回来了。“朔”字真不好，还是“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