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一家四口的照片,是他考上高中那会儿,父亲请照相馆的老板来拍的,背景是外面的院子。
那天他穿上母亲做的新衣服、奶奶做的新鞋子,胸前的口袋里放着父亲送的钢笔,被拥在正中间,张开双臂握住了他们。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四人脸上的笑仍像盛开的红梅花,冬雪不摧。
“奶奶还年轻,身子骨也硬朗,你不用担心。”
周书云握紧老人的手,坚定地说:“奶,我一定会回来,给您养老送终。”
奶奶抽出一只手锤了他一记,黄黑的手背上皮肤已然松垂,挤出一条又一条的纹路。
“说的什么话,要送终还早着呢!哎哟,我煮的饭。”她将银元全部扔在桌上,逃似的大步走出了房间。
周书云一手抓着照片,一手抓着钱,强忍着没哭。
这次出海,是倾尽他后半身的破釜沉舟。
即便能回来,等着他的将会是怎样一种下场,不用费心思去想,也能知道。
就是死么。
不就是死么。
终于,在龙骨展出结束后的第五日,即将迎来中秋节时,帆船的修补工作完成了。周书云在陈达年的带领下,躲开日本人的监视悄悄来到废弃的偏远港口。
修复过后的帆船就停在这里。
天色已近晚,还剩下最后一抹斜阳余晖映照海面上。海风推动浪花,摇晃着如火的波光向船靠拢。
帆收起来了,用绳子绑住脚,褶皱间依旧能看见补丁的痕迹。颜色不一的木板拼凑在一起,是因为新旧的区别。但陈达年的手艺很好,反倒让突兀的新木板成了船的记号。
周书云爬上船,伸手拍了拍桅杆,然后走向舵机舱。
这艘船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小,根本不是为远洋而造的。但对周书云而言,即使是这样一艘小船,也足够了。
他从舵机舱内走出来,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想象着乘风启航的景象。
“怎么样?”船下的陈达年仰着头问。
周书云点点头,喉头上下滚动几次,难掩心中激动:“嗯,挺好,挺好。”
“旧是旧了点,但航行能力绝对没问题。”
周书云走下来“谢谢你,达年。”
“对了。”陈达年忽然想起什么,埋头在腰包里翻找,“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他拿出来一只罗盘递给周书云:“我猜你肯定没这个东西。”
周书云看着罗盘,一下子就笑了,眼睛有些湿润:“你连这个都帮我想到了。”
“什么时候出发?”
“明后天吧。”
“这么快?”陈达年有些惊讶,“你不陪你奶奶过中秋?”
周书云看上去也有些失落:“可能过不了了,你替我买点月饼回家吧。”
张着嘴沉默半晌,陈达年才红着眼睛回应:“行。”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他拍拍陈达年,便是最后的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