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那点心安碎得一干二净。
宫外的吼声越来越大,不再是模糊的嗡嗡声,而是一句句清晰可辨的呐喊——
“幽杀太后!”
“秘丧三月!”
“曹节、王甫祸乱朝纲!”
每一句,都撞在宫墙上,撞进殿内,也撞在刘宏心上。
他猛地直起身,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把小木剑攥得死死的,指节微微泛白。那道圆润的木刃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只睁大眼睛看向殿外,声音带着少年人被惊扰后的慌乱:“外面……怎么这么吵?”
侍童们吓得立刻停住动作,齐刷刷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殿内侍从宦官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率先回话。
“说话!”刘宏陡然提高声音,少年天子的火气第一次这么明显地冒出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撞开,曹节、王甫两人连仪态都顾不上,冠带歪斜、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南宫朱雀阙……有人胆大包天,匿名题字,妖言惑众!如今阙下百官喧哗、太学生聚众闹事,眼看就要冲闯宫禁了!”
刘宏一呆,心头突突直跳:“题字?题的什么字?”
王甫嘴唇哆嗦,不敢把“幽杀太后”四字直接说出来,只能含糊其辞:“是……是污蔑中宫、污蔑臣等、离间陛下与朝野的恶言!纯属狂生乱语,妖言惑众!求陛下即刻下旨,命禁军弹压,抓捕乱党,以稳大局!”
“乱党?”刘宏脑子一片发懵,可宫外的呐喊还在不断涌入,“太后”二字反复出现,他再懵懂,也隐约嗅到了一丝极其不祥的气息。
窦妙太后是拥立他登基的人,这份恩情他幼时便听过无数次。这些年宦官一再告诉他太后在静养,他虽极少过问,却也知道“太后”二字关乎国本、关乎天下议论。
“你们不是一直说,太后只是在静养,凤体无恙吗?”刘宏的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袖中的木剑被他越握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反复蹭着木刃,那是他紧张到极致的习惯,“外面的人喊的……是不是真的?”
曹节心头一寒,连连磕头,额角很快渗出血丝:“陛下明鉴!绝无此事!太后安恙云台,只是不宜见人!奸人挑拨离间,其心可诛!若不速速弹压,一旦乱民闯宫,局势便不可收拾了!”
王甫也跟着叩首不止:“请陛下速发圣旨!北军禁军已待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即刻清场抓人!”
刘宏看着两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又听着殿外几乎要掀翻宫殿的怒吼,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
他下意识把袖中的木剑按在掌心,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遥远的身影。
若是阿叶在……
他会怎么说?
他会让自己下旨抓人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宫外新一轮更猛烈的喧哗彻底吞没。刘宏嘴唇微颤,眼神茫然,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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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阙外。
人群最外围,一株数百年古槐撑开浓荫,将日光剪得碎碎点点。
邵叶一身素布长衫,安静立在树荫深处,没有靠近沸腾的中心,只是远远望着朱雀阙上那行墨字,目光沉静,却并不笃定。
他身形清挺,木簪束发,看上去与寻常隐居少年无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随着眼前这场风暴炸开,他脑海里两种完全不同的推测正在反复拉扯、碰撞、难以定论。
他是清晨听闻洛阳大乱,便从缑山匆匆入城的。
他知道朱雀阙事件在历史上真实发生,也知道它是汉末大乱的重要节点,但史书从未记载究竟是谁写了那行字。
他不像曹操、袁绍等人,只活在当下。
他带着后世的记忆,知道大汉崩塌,群雄割据,明白三国乱世如何从这一团乱局中生根发芽。
正因如此,他才更容易往“阴谋”上想,却也正因历史本身充满偶然,他不敢把话说死,更不敢一口咬定就是某家某人。
风卷动槐叶,沙沙作响。邵叶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在心里一点点梳理,一层层推敲。
第一种可能,也是最简单、最直白的可能——激愤而为。
或许就是某个太学生,某个对宦官恨之入骨的忠直之士,某个家破人亡于党锢之祸的寒士,忍了三个月,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趁着夜色潜入朱雀阙,一时激愤写下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