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张小军,你母亲的身体,在湖底。我们要把她捞出来。”
张小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捞吧。她该出来了。等了三十年。”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张小军,你父亲呢?”
“死了。2000年。胃癌。他等了她六年。没等到。”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儿子等了三十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城西公园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淑芬。一个母亲,救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她的儿子活著,等她。等了三十年。莫奈画了她。不是用油画,是用光。湖面上的光,银白色的,照在水面上。他在说——她在这里。她在等你。你来捞她。
他回到公园,站在湖边。潜水队已经在准备了。陈队长走过来。
“秦墨,第三具遗骨的身份確认了。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7月19日失踪。dna比对,跟张小军的样本匹配。”
“捞吧。”
潜水员下水了。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了很久,潜水员浮上来了,手里拿著一个袋子。袋子里是骨头,灰白色的,被水泡了三十年,有些已经碎了。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赵淑芬。她救了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等了三十年。她出来了。
张小军站在湖边,看著那个袋子。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妈,你出来了。”
秦墨站起来,走到张小军旁边。
“张小军,你母亲的后事,你来办?”
“我来办。她等了我三十年。我该送她走。”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小军,你每年7月19日,还来吗?”
“来。来看她。她不在湖底了。她在墓里。我去墓前看她。”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淑芬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莫奈的光,还在。
“沈牧之,三具遗骨都找到了。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母亲。莫奈画了三个光。他让我们看见了他们。”
“他还会画吗?”
“会。他还会画。还有更多的人,被时间淹没。他要让我们看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三个光。湖面上的月光,树下的影子,水中的反光。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死者。他要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赵淑芬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城西公园的三具遗骨都找到了。但莫奈不会停。他还会画其他地方。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他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他会给我们光。每一束光,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四十四个名字,加上赵淑芬、王芳、李刚,四十七个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