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第四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里的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一个箭头——是一个圆。完整的圆。圆心指向湖的对岸,那棵老槐树。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树干上钉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2000年3月15日。城西。一个老人。他坐在长椅上,再也没有起来。没有人扶他。”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再也没有起来。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湖里沉了一个女孩,树上掛了一个男孩,湖底沉了一个母亲,长椅上坐了一个老人。他在画这座城市的时间线。从1994年到2000年,每两年一个。他还会继续画。
“沈牧之,查一下2000年3月15日,城西公园,有没有失踪的老人。”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刘德明,1930年生,七十岁。2000年3月15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女儿,叫刘秀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女儿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五年。”
秦墨睁开眼睛。“他在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年。没有人扶他。”
“他女儿等他回家。”
“去告诉她。”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刘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
“刘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刘德明的案子。”
刘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我爸?我爸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公园。坐在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年。”
刘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二十五年。每年去那个公园,坐在那张长椅上,等他。他没回来。”
“他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
刘秀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去看他。我去接他回家。”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四束光。湖面上的月光,树下的影子,水中的反光,长椅上的夕阳。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他要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遗忘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德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找到”。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莫奈不会停。他还会画。还会有第五束光,第六束光,第七束光。他会一直画,画到所有人都被看见。”
“你也会一直找。”
“一直找。”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在每一个影子里。他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