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柳家管事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那管着瓷器的仆妇是姑奶奶的陪嫁,打小就跟在姑奶奶身边,最是忠心不过的。就是她发现不见的,她也说了,那只温碗是姑奶奶先夫留下的念想,姑奶奶平日里最是珍视,时不时让人抬出来亲手擦拭,断不可能随意乱放。旁的物件丢了便丢了,唯独这一件,千万帮着寻回来。”
管事的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赵无眠在屏风后微微挑眉。
先夫留下的念想——这倒是个好由头。
柳家姑奶奶就是那贪腐案主犯孙兆安的夫人。
孙兆安当了十多年窑务司提领,管着“官”字号瓷器,手底下经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若说那只温碗是他留给妻子的念想,那这只碗的分量,可就不止是一只碗那么简单了。
“这状纸的署名为何是你柳家家主,而非孙柳氏?”
问话的人是李安,昌南府知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官威,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开来。
孙柳氏,也就是孙兆安夫人。
管事的身子一颤,连忙答道:“回大人话,姑奶奶这几日去庙里为亡夫点长明灯,要在庙里住满七七四十九日才回。她还不知道温碗不见了,故而小人老爷才催促的赶快报官,希望在姑奶奶从庙里回来前能够找回来。”
说到这里,管事的又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大人,姑奶奶性子烈,若叫她知道了此事,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我家老爷的意思是,若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找回来,那是最好不过的,也免得姑奶奶伤心。”
赵无眠在屏风后无声地笑了。
悄无声息——这位柳家大老爷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惜啊,这只碗牵扯的事,怕是没办法悄无声息了。
“本官知晓了,”李安按照赵无眠告诉他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你先回去,此事不要声张。你也知贼人狡诈,大张旗鼓反而打草惊蛇。”
管事的哪有不应的,立刻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弓着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初秋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状纸沙沙作响。
李安绕到屏风后,静静等着赵无眠的吩咐。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赵无眠的脸色。这位赵镇抚使虽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可大概身处上位,眉眼之间常年带着厉色,就连此刻他低垂着眼看着案卷,也透出一股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沉凝。
李安便也不催,只在一旁站着,等着。
过了片刻,赵无眠终于抬起头来,将手里的案卷合上,放在桌案的一角。他的手指在案卷上轻轻点了点,像是要把案卷里那些信息再确认一遍似的,然后才开口。
“派人盯着柳家,”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同时以官府的名义给黑市施压。”
赵无眠低垂着眼,目光一直在案卷上没有离开,可心中明显已经有了决断。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卷的边角,那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小动作。
李安领命去了。
赵无眠独自坐在屏风后面,看着李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才慢慢靠回椅背里。大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柳家姑奶奶丢了温碗,报了官。而恰好,他们从黑市的拍卖行里也查到一只“女山”字号的粉彩温碗,被一个富商拍了去。
这两只碗,是同一只吗?
如果是,那事情就复杂了。
‘女山’字号的瓷器,绝对不允许买卖。
那柳家姑奶奶带回来的那只,又是从何而来?
赵无眠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的梁架上,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细密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光。
站起身,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朝外走去。
不管怎样,先找到那只碗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