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著:今宜睡
柳府
柳家的宅子在城南柳絮街,那硕大的院子直接占了半条街去。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柳府”的匾额,漆色尚新——这是几年前柳贵君被封为贵君时,特意翻修过的。想必是这嫁给孙兆安的孙柳氏,得知消息以后让自己娘家换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很形象。
赵无眠一身镇抚使蟒衣,裁得极是合身。
暗云纹大红织金锦料,在日头下泛着幽沉的光,衬得他肩背如削,腰身劲瘦,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
头上一顶乌纱攒珠帽,帽顶镶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帽翅微微下垂,却不掩眉目间的凛冽之气。领口紧束,绣着暗纹的护领贴合着下颌线,袖口收窄,以玄色丝线滚边,行走间衣袂轻扬,却无半分闲散姿态,只余肃杀利落。
腰束鎏金鸾带,扣环上錾刻的鸾鸟振翅欲飞,带钩处垂下一缕玄色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腰间悬一柄狭长腰刀,鞘上錾银缠枝,纹路细密繁复,冷光暗敛,像是一条银蛇盘踞在暗处,随时会露出獠牙。
这一身官服既显皇家威仪,又藏着镇抚司独有的冷硬锋芒,往那一站,便叫人不敢直视。仿佛连空气都自觉地退开三尺,不敢靠近。
莫惊春跟在赵无眠身后,也穿着蟒衣,不过她是香色——那是镇抚司女缇骑的装扮。
香色比大红要沉几分,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剪裁的曳撒也更合身,腰系同色系腰带。她步伐稳健,不疾不徐,身姿飒爽,居然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气。
赵无眠目光落在莫惊春身上,终于不再是惊艳之色,可明显的,他没看够。
莫惊春却丝毫未觉,她利落的一双眼睛在面具后头四处打量着,将柳府的布局、门户、来往仆从的动向一一记在心里。
之后便是沈七和沈九。
沈七身材颀长,走路无声,像一道影子贴在队伍末尾;沈九是女孩子,身形苗条,步子也轻快,时不时歪头看看两边,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瞧着有几分不正经的机灵。
一行四人,因为要隐瞒真实身份,都带着镇抚司专配的面具。
赵无眠的是金色,面具自眉骨而下,贴合着颧骨的弧度,盖住鼻梁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沉如深潭,叫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沈七的是银色,银光冷冽,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块寒冰。
沈九和莫惊春则是红铜色,铜色偏暖,却也不见半分柔和,只余铁面无私的冷漠。面具边缘打磨得极薄,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出接缝,只在下颌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线。
四张面具,四种颜色,在柳府的门廊下显得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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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门的老奴引着莫惊春这一行四人来到二门,随后由丫鬟带着穿过垂花门进入内院。
那垂花门上的木雕精细,缠枝莲纹缠绕着门楣,两边的垂柱雕成莲花形状,倒垂而下,可惜漆色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绕过影壁——影壁上刻着“福”字,笔锋圆润,周围环绕五只蝙蝠,取五福临门之意,之后便看到大门敞开的正堂。
正堂宽敞,青砖墁地,缝间填着白灰,扫得干干净净。
堂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正气堂”三字,笔力遒劲,大约是请了哪位名家题的。下方摆着紫檀木的太师椅,椅背上嵌着云石,石纹如山水画卷。两厢立着高脚几案,案上搁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应景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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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赵大人来了。”
丫鬟的声音细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话音刚落,正堂里正来回踱步的柳大老爷立刻转过身来。
他脚步匆匆,衣摆带起一阵风,不等赵无眠开口,先拱手作揖,声音朗朗,带着几分刻意的洪亮:“赵大人,可是为舍妹嫁妆失窃的事?大人来得正好,快请进!”
赵无眠还了礼,动作不疾不徐,拱手时袖口微垂,露出腕间一截玄色护腕,上面绣着镇抚司的暗纹。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柳大老爷,下官此来,是想查看孙柳氏留在贵府的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