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呆呆地看着许长卿,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那少年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苍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忽然,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许长卿身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少侠……你……你身后……”白雾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那身影足有三丈高,通体白骨,骨缝里渗着黑气,眼窝深处燃着两团幽绿的鬼火。它从雾中走出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白骨手掌中握着一柄同样巨大的骨刀,刀锋上满是缺口,却每一道缺口都渗着暗红的血光。“少侠!你身后有妖怪!”汉子终于喊出声来,声音都劈了。女人尖叫着抱住孩子往后退,老人瘫在地上,拼命往后挪。许长卿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皮,只是看着那一家三口,声音平静:“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白骨举起骨刀。月光透过刀锋的缺口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刀落下的那一刻,风声都停了,只有骨刀破空的呼啸,像鬼哭,像狼嚎。一家人绝望地闭上眼睛。女人的手死死护住孩子的后脑勺,老人张开双臂挡在儿子儿媳前面,汉子举起木棒,明知道没用,却还是挡在最前面。“铮——!”一声清越的剑鸣。他们没有看见剑出鞘,只看见一道寒光从许长卿身后掠出,快得像是月光本身凝成的刀刃。那寒光贯穿白骨的头颅,又从胸口穿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折返回去,再次贯穿。白骨僵在原地,骨刀停在半空,离汉子的头顶不过三尺。然后,从头颅开始,裂纹蔓延开来,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哗啦一声,整具白骨碎成齑粉,散落一地,连渣都不剩。那柄骨刀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也碎了。一家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汉子的木棒还举在半空,女人的手还护着孩子的后脑勺,老人的嘴还张着,谁也说不出话。过了很久,汉子才放下木棒,腿一软,跪在地上。“少侠……你……你是天上的仙人?”他的声音发抖,眼里却亮起了光。女人也跪下来,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仙人!仙人救救我们!我们终于有救了!”老人挣扎着要跪,被许长卿伸手扶住。“回答我的问题。”许长卿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汉子连忙爬起来,指着来路的方向:“回仙人的话,我们是二十里外吴家沟的人,村里遭了灾,不得已才逃出来的。”许长卿眉头微皱:“二十里外?为何会跑到这里来?”一家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汉子开口:“那白雾……白雾从山那边飘过来,吞了我们的村子,我们跑的时候,雾一直在后面追,我们只能往这边跑……跑着跑着,就到了这里。”许长卿看着那汉子,眉头微凝:“你们逃出来的时候,可曾见过一支镖队?”汉子连连点头,指向身后那辆破败的马车:“见过!那马车的主子就是下镖的人,是个员外,带着好些金银细软往这边跑。可您也看见了,他已经死了……”许长卿面色不变:“镖队的其他人呢?”汉子摇头,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大部分都死了,倒是有一个矮个子……”“他带着几个还活着的人走在后面保护其他吴家沟的百姓,说是要断后。可这么久都没跟上来,十有八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许长卿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片翻涌的红雾:“他们在哪个方向?”汉子抬起手,指向雾气最浓处,手指微微发抖:“就在那边,我们就是从那边跑过来的。”许长卿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递给汉子。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火光中隐隐发亮,像活的。“这是缩地符,能带你们离开这片雾,但出了雾之后,能跑多远,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汉子双手接过符纸,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地里,咚咚作响。女人也抱着孩子跪下,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只看见眼泪不停地掉。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太忽然扑上前,一把抓住许长卿的衣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仙师!我老头子还在里面!他腿脚不好,没跟上我们……若是仙师要进去,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救他一命?”汉子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去拉她:“娘!爹肯定已经……已经没了!仙师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咱们就别给人家添麻烦了!”老太被拖开,还在哭,还在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仙师!求求您!他还没死!他一定还没死!”许长卿低头看了一眼被攥皱的衣角,又抬起头,那双眼睛幽深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尽力而为。”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已消失在夜色中。红雾在眼前铺开,浓稠得像血。许长卿踏雾而入,醉仙剑在他身侧嗡鸣盘旋,剑光所过之处,白骨骷髅从雾中显形,又瞬间崩碎。那些骷髅比他在汴州遇到的多得多,也大得多,有的丈许高,有的甚至有两三丈,骨缝里渗着黑气,眼眶里燃着鬼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潮水,像是蚁群。可它们太慢了。许长卿的身影在雾中穿梭,快得像一道光,所过之处,白骨碎成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醉仙剑在他身侧飞舞,剑光如匹练,一剑扫过,十数具骷髅拦腰断裂;十一剑出鞘,剑气纵横,方圆数十丈之内,无一合之敌。他记得这些骷髅。在汴州的时候,它们也是这样,从雾中涌出来,杀之不尽,斩之不绝。那时候他还需要周旋,需要退避,需要拼尽全力才能从它们中间杀出一条血路。可现在,它们在他面前脆得像纸。他不觉得高兴。因为越往里走,雾越浓,远处那片红雾,更是已经红得发黑。那些骷髅的实力并没有变强,和汴州时一样,甚至更弱。可雾的深处,有一股气息,正在逼近。那气息他太熟悉了——在汴州,他远远地感知过,那时候光是感知就让他神魂颤栗,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现在也一样。那气息压过来,像是山,像是海,像是天塌下来。而且,已经明显变得更强。他的脚步没有停。远处忽然传来叫喊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人的嘶吼。许长卿身形一转,朝那个方向掠去。:()有请剑仙,一剑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