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名叫罗衣,是教坊司的伶官,戏班的台柱子。他明明是男人,却长着柔美妩媚的一张脸。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有樱桃般润柔软的嘴唇,若是个女人,恐怕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的男人,竟然挡在了我的面前。
他满口的胡言乱语,说了一些我不想听也不愿听懂的话。我开始只是感到难堪,到最后真正让我感到愤怒的,是他提起了我的娘亲。
“你的娘亲是教坊司的歌姬吧?若是她还活着,会这样眼睁睁的看你糟践这里吗?”
为什么要提起她?明明我从来不会想起她……敢在我面前提起我娘亲的人,他是第一个。
“这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不卑贱!我们靠自己活着!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竟然敢这样说!
就在那一刻,愤怒碾碎了我的理智,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拔出刀子刺入他的胸膛的,但我仍然这样做了。
我从未亲手杀过人,这是第一次。
血喷了出来,喷在我的胸口上,浸湿了我的衣衫。我低头看着罗衣那张美丽的脸,突然想起了我的娘亲。
我想起了我娘亲喷出的那最后一口血,像极了现在我身上的那温热的血迹。彼时彼刻,就如此时此刻,他们都是温润而坚强的人,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一样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居然退却了。
我带人离开了戏班,之后也再也没骚扰过他们。不是因为我恐惧了,而是因为我实在不愿意想起那天的那一幕。
那个名叫罗衣的人曾经说过,如果我要碰戏班的女伶,就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仔细想想,他说到也做到了。
我不再去想他,唯一能让我沉湎往事的,便是余音的歌声。
毁了手,余音不得不重新开口歌唱。他的歌声像极了她的歌声,仿佛让我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母亲的怀中。
一曲歌罢,我看着他鼓起掌来,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决定竟然如此正确。
我想要的我便能得到,我的野心、我的欲望便是这样增长起来的。我想要的除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有真正的权利。
某一个午夜我醒来时,我突然想到,大家都说我爹会接任岛主之位,可如果我爹不在了,继承东岛岛主之位的又会是谁呢?
必然是他的长子,我的大哥,柏仪。那如果柏仪不在了,就是我的二哥柏化。如果他们两个都不在了呢?
那将会是我。
新任岛主将会是一个教坊司歌姬所生的——血统卑贱的儿子,这多有趣呢?我低头发出淡淡的笑声,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那该多好玩儿。
欲望就是这样,一旦滋生便会疯长。我想到了,我想要得到,我便会去做。
我利用那个秋实,利用了教坊司后山的那座神秘的小屋。我顺利的除掉了我的二哥,只可惜那位唐宗主下手太轻,我的大哥竟然还活着。
但之后我便后悔了,我后悔我招惹利用了这位看似愚蠢的唐宗主。听说她是灶婢出身,有着同样卑贱的血统,却被老宗主看中,一夕之间登上了宗主之位。我承认我是轻视了她,但我却没想到,她比我所想的还要聪明许多。
她一眼看穿了我才是真凶,看穿了是我害死了我的二哥。她轻而易举看穿了我的心,看穿了我的欲望。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送我上路。
被我爹关在牢中之后,我只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余音为我最后唱一首歌。
他来了,我知道他会来的。
最后他给我唱的是《悲欢送别歌》,正适合我此时此刻的我。
没有人比我自己更了解自己,我知道我卑劣、恶心,我恣意妄为,我罄竹难书,我作恶多端,我无可饶恕。上天未免太过眷顾我了吧,在此时仍然让我能够听到他的歌声。
在生命的最后,我决定做人生最后一次的善事。余音想知道那个月蝶埋藏在何处,我便最后提醒了他。至于他能不能听懂,便要看他自己了。
我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坦然面对死亡,但我知道,我恐怕只有这一条路了。我并不后悔走在这条路上,什么都填不满我的欲望!欲壑难填,并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条沟壑深不见底,宛如深渊,一旦坠落,便万劫不复。
或许对我来说,这样的结局已经算是善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