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用低沉的、响成一片的吠叫声回应了他,那声音就像一棵大树轰然倒下一样,在黑夜里回**着。“我们迎战!”他们喊道。
“你们和这些狼一起待在这儿,”莫格里对四兄弟说,“每一副牙齿我们都会需要的。法奥和阿克拉得为大战做好准备。我去数一下有多少野狗。”
“这是去送死!”温托拉半抬起身子,嚷道,“这样一个没毛的人,怎样跟红豺对抗?别忘了,就连身上带条纹的家伙也……”
“你可真是一匹独行狼,”莫格里大声回敬道,“不过,还是等那些野狗死了我们再谈吧。狩猎大吉!”
他急匆匆地走进了夜幕之中。他兴奋得有些狂乱,步子迈出去几乎不看脚下,结果绊个跟头就很正常了。他一个大马趴摔倒在卡阿巨大的蛇身上,当时岩蟒正盘绕着身子,紧盯着河边一条经常有鹿经过的小径。
“咝咝啊!”卡阿生气地说,“我这儿顺顺当当地在守候猎物,你这样乱踩乱踏,搅扰夜间的狩猎,也算是丛林里的行事吗?”
“是我的错,”莫格里爬起来,说道,“扁脑袋啊,其实我正在找你。每一回相遇,我都发现你比上一次更长更粗,用我的胳膊量一下就知道了。聪明、年长、强壮的卡阿,最最漂亮的卡阿哟,丛林里没有谁如你。”
“你绕了这一大圈,是想把我引到哪儿去呢?”卡阿的声音变温和了,“上回有个带刀子的人儿,朝我脑袋上扔石头,还给我起绰号,叫我小树猫,就因为我躺在露天睡着了。这事儿还没过去一个月呢。”
“唉,他要把鹿赶过来,却轰得他们四散开去,溜得一个不剩。当时莫格里在狩猎,就是这个扁脑袋,他太聋了,没听见莫格里的呼哨声,没有拦在鹿的必经之路上。”莫格里沉着地回敬道,在盘绕着的、色彩鲜艳的蛇身中间坐了下来。
“这会儿,正是这个人儿,带着一大堆胳肢人的软话来找这个扁脑袋,对他说,他聪明、强壮、漂亮;这个老扁脑袋相信了他,就像这个样子,为扔石头的人儿盘好了一个坐的地方。哎——这会儿你坐得挺安适吧?巴赫拉能给你一个这么好的地方休息吗?”
像往常一样,卡阿把自己的身体盘起来承载着莫格里,挺像一张软软的吊床。男孩在黑暗中伸出手,揽住岩蟒那柔韧的、电缆一般的脖子,最后将蟒头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莫格里给卡阿讲了当天夜里丛林中发生的一切。
“也许我还算聪明,”最后卡阿说道,“但我确实聋得很,否则肯定会听见‘吠尔’的。刚才我怎么没多个心眼,怪不得食草动物感到不安呢。有多少只野狗?”
“我还没见到他们,就心急火燎地先来找你了。卡阿哟,你比哈提还要年老,可是,”说到这儿莫格里扭了扭身子——纯粹是因为快乐,“这场狩猎会是很棒很棒的。我们这些狼中间,没几个能看到下一次月亮升起了。”
“这件事你要插足吗?记住你是人;别忘了是哪一个族群将你赶出去的。就让狼去留神野狗吧。你是一个人。”
“去年的坚果今年已经是黑土,”莫格里说,“没错,我是一个人,但是今夜,我说过我是一匹狼,在肚子里说的。我呼唤河流和树木记住我的话。在野狗过去之前,卡阿,我是自由民中的一员。”
“什么自由民呀,”卡阿咕噜道,“自由贼!为了纪念那些死去的狼,你已经把自己系在死亡的绳结上了吗?这样的狩猎可不吉利哟。”
“我说出口的是诺言。树木知道,河流知道。在野狗过去之前,我决不会收回自己的诺言。”
“嗯格咝咝!这样一来,所有的路径都改变了。我本来想带你离开这儿,去北方的沼泽地。但诺言就是诺言,即使是一个光皮没毛的小人儿许下的,也是诺言。现在,我,卡阿,丢下一句话……”
“先好好想一想,扁脑袋,免得把自己也系在死亡的绳结上。我不需要你的诺言,因为我很清楚……”
“那好吧,”卡阿说,“我就不许诺了。可是,野狗来了怎么对付,你肚子里想好没有?”
“他们必须游过维恩根加河。我想在浅滩上用刀子迎战,狼群跟在我后面。这样刺呀戳呀,我们也许就能逼他们转向,去下游一点的地方,或者让他们的喉咙冷下来。”
“野狗不会转向,他们的喉咙也冷不下来,”卡阿说,“狩猎结束后,丛林里再也没有人儿或者狼崽儿了,剩下来的只有枯骨。”
“啊啦啦!死就死吧。这将是一场最最棒的狩猎。只是我的肚子还年轻,我还没有见过许多雨季。我既不聪明也不强壮。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卡阿?”
“我见过一百个又一百个雨季。早在哈提乳白的嫩牙爆出来之前,尘土中就已经留下我粗大的印迹。凭着第一颗蛇蛋起誓,我比许多树木更年老,我见过丛林干过的所有事情。”
“可这是一种新的狩猎,”莫格里说,“以前从来不曾有野狗穿越我们走过的地方。”
“没有不曾发生过的事。将要发生的事,只不过是被遗忘的日子蓦然间闪亮。安安静静地待着,让我细数一下过去的岁月。”
莫格里在盘绕的蛇身中间仰躺着,躺了漫长的一个小时。这一小时里,卡阿的脑袋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回想着他从出蛇蛋的那一天起,看到过和见识过的一切。他眼睛里的光亮似乎离去了,留下眼珠子宛若两颗陈旧的蛋白石。时不时地,他左右晃动一下脑袋,动作很小,有些僵硬,仿佛正在睡梦中狩猎似的。莫格里安安静静地打着盹,因为他知道,狩猎之前,什么也比不上睡一会儿觉;他已经训练出来了,白天晚上,无论什么时辰,他都能睡得着。
不知什么时候,他感觉到卡阿的背在他身子下面胀大、变粗,那是巨蟒在鼓胀身体。同时卡阿还发出咝咝声,犹如宝剑从钢鞘中抽出时的声音一样。
“我见过所有的萧条季节,”卡阿终于说话了,“见过参天巨树和年老的大象,还有没长出青苔时的、光秃秃棱角尖利的岩石。你还活着吗,人儿?”
“月亮才刚落下去一会会儿,”莫格里说,“我不明白……”
“嗬咝!卡阿又回来了。我知道,这才过去一点点时间。现在我们去河里,我给你看怎样对付野狗。”
他转过身去,像一支箭一样,笔直地奔向维恩根加河的干流,从淹没和平岩的那段水域上游一点点的地方,一头扎进了河里,莫格里紧随在他身侧。
“不,不要游。我去得快。上我的背,小兄弟。”
莫格里左臂勾着卡阿的脖子,右臂垂放在身体一侧,伸直了脚。于是卡阿昂起头,胸部迎着水流,仿佛并没有负重似的向前游去。水流受阻激起的涟漪绕着莫格里的脖子,像一圈竖起的褶边;岩蟒甩动身体形成的旋涡卷着莫格里的脚,来回晃**。和平岩上游一两英里的地方,维恩根加河变窄了,夹在高达八十至一百英尺的大理岩峡谷中间,湍急如带动磨坊水车的水流,在千奇百怪狰狞嶙峋的石头之间、之上,奔流着。可莫格里不会为了水头痛心慌,天底下难有一片水会让他感到片刻的恐惧。他正仰望着峡谷的两侧,不安地嗅着鼻子,因为空中有一种甜甜酸酸的气息,很像大热天里蚁山的气味。他本能地压低身子,沉到水里,只是时不时地把脑袋钻出水面换口气。这时卡阿将尾巴在水下的一块石头上缠了两圈,停住身子,把莫格里裹在盘绕的蛇身中,而周围的河水在继续向前奔流。
“这是死亡之地,”男孩说,“我们来这儿干吗呀?”
“他们在睡觉,”卡阿说,“哈提见到带条纹的家伙不会避让到一旁。可是哈提和带条纹的家伙加在一起,见到野狗也会避让到一旁。野狗呢,他们说野狗见到什么都不会避让。然而,岩石上的小不点儿居民会避让谁呢?丛林的主人啊,你告诉我,究竟谁是丛林的主人?”
“是这些小不点儿,”莫格里悄声说道,“这儿是死亡之地。我们走吧。”
“不,你好好看一看吧,他们在睡觉呢。我还没有你的胳膊长时,这地方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现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