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文英早就提前铺好了床铺,跟她们交代了几句就去邻居家里听评弹。
人老了,觉少,睡早了也睡不着。
陈慕被妹妹押着去跟她同住,这是以前陈羡和陈慕小时候睡的房间。
那时候人还是小个儿,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床靠一面墙。两姐妹自己睡,外婆带着陈芊睡。
陈芊还很小,经常半夜起来哭着找妈妈。实在哄不过,偶尔也放进这间卧室跟着大姐二姐一起睡。
哭哭闹闹的小人儿就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格外得沉。
血缘是世上最简单的关系。它不需要精心策划与维护,不需要惴惴不安地猜疑,只要出生自从同一个母亲,她们自然就是最亲近的人。
没了妈的孩子大概格外看重血缘。
人跟陌生人建立关系是很微妙的行为。好了,吵了,分了,合了,总归都是情感作祟。
唯独血缘不是。
它是与生俱来的亲近,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恨意。
亲近如从小黏到大的妹妹,恨又如她十岁时大雨夜中模糊的身影。
祖屋的门窗高大通透,白日里阳光照得暖暖的,夜里月光也尤其亮。
但今晚的月光格外潮湿。
露水在院内的草地上凝结成珠,折射着莹莹的光。不知怎么,她又趴到窗前去了。
天上忽然雷声大作,遥远的蓝色闪电从天边追到近前,陈慕被这道光晃得睁不开眼。
再往外看时,雨水如注,哗啦哗啦地浇着地上的一切。
浇着泥土,青草,浇着模糊的她,还有她脚下的印迹。
灰白的影壁湿透了,像半透明的塑料雨布。雨布后面紧绷绷地裹着她看不到的惊心动魄,遮住了陈华萍孤身一人的逃跑时刻。
警报意味的红光从大门外突兀地冲进来,粗暴地照射过一切又戛然消失。
在她心上留下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只能偷偷地躲在墙角里捂着嘴巴哭。哭什么,谁知道呢。
总之从那天以后,她没有妈妈了。
眼泪沾湿枕巾,她觉得脸上一凉,随即一团热乎乎的什么钻到怀里。
“陈慕,你做噩梦了?”
“嗯。”她不耐烦地囫囵应着,把那团热气搂在怀里,“大热天的你去自己睡,这床那么小。”
“后半夜很凉快的,一点都不热。”
陈芊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姐姐你抱我,我记得小时候你都这么抱我睡觉。”
“烦死了。”
她不是想找姐姐,而是想陈华萍了。其实大姐陈羡才是最像陈华萍的,可惜陈芊不知道。
陈华萍走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照片都带走了,包括所有跟家人的合照。
包括陈慕的童年。
“姐姐,你能不能不走了?”
温吞生涩的泪滴在陈慕的胳膊上。就像陈芊才三四岁的时候,躺在自己怀里,也经常抽抽搭搭地哭。
“嗯。”
“那我们说好了哦。”
“陈芊,”她忽然戳了戳陈芊的后脑勺,“我是不是很不合格?”
“嗯,不合格。”
陈芊嘻嘻一笑,“可你是我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