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幽暗的密室里,和尚双膝蜷缩,环臂抱紧小腿,背靠冰冷墙壁,脑中疯狂回溯昏迷前在乱葬岗的种种经历。不知过了多久,密室门突然打开,一个拿着旱烟的老头,走进里面。此人跟农家老大爷一样,坐在门口台阶上看向和尚。和尚侧头看向来人,他没有质问,没有言语,就直勾勾的盯着此人。老头坐在台阶上,只是慢悠悠地,给烟锅里装上烟丝。他嘴叼着烟嘴,手持烟杆,一点橘红在烟锅里亮起。淡白的烟丝从他嘴边漫出来,不疾不徐,一点点填满密室的角落。旱烟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郁香气,闻久了,连心跳都跟着慢下来。老头坐在台阶上,抽着烟自个儿絮絮叨叨,声音又哑又慢,听不出半分恶意。“后生,你别瞪,瞪也没用。”和尚至始至终就保持一个动作,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阴沉。抽旱烟的老头,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开口问道。“世间万般苦,皆有因果定数。”“人的烦恼,多不是世事为难,而是庸人自扰,自寻牵绊。”“今日种下什么因,明日便收什么果,从无例外。”漆黑一片的密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和尚看着门口的人影,始终看不清对方的脸。黑暗中,坐在门口台阶上的老头,抽着旱烟,如同开导自家晚辈一样。“春日不耕田,秋日哪来的收成~”“怨憎纠缠、得失愁苦,不过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皆是自己一念一行,慢慢造成的。”“痛也好,恨也罢,万般皆有定数,唯有自渡自安。”老头一口烟雾吐出后,语速缓慢开口说话。“后生,你是个聪明人,说多了也没意思。”“一切怨不得别人~”老头劝导一番过后,不再言语,就那么默默抽烟看向和尚。和尚盯着对方手中忽明忽暗的烟锅,闻到特殊气味的烟味,他脑子慢慢开始迷糊。和尚背靠墙,双手抱膝,低头沉默不语。过了良久,老头再次开口说话。“今天的自己,弥补不了昨天犯下的错。”“今天是昨日的终点,也是明日的。”“过往不究,当下不杂,未来不迎。”“往后所有结局,都藏在你当下的每一次选择里。”黑暗中的老头叹息一声“唉~”“小伙子,我知道你能听的懂,该做个选择了~”靠墙而坐的和尚,在这句话下,忍不住全身颤抖一下。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对方用同样的手段清理所有知道黄仙洞穴事情的人。余复华,癞头,赖子,虎子,串儿,华子,鸡毛,三拐子,吴大勇,王小二,他们都曾去过那个地方。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害怕对方接着杀人灭口。和尚缓过心神,扭头看向黑暗中模糊的身影,他声音沙哑的乞求对方。“放过其他人,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坐在台阶上的老头,知道和尚已经做出选择,他略带欣慰的笑了一声。“呵~”“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既然做出选择,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你好好配合老头子我,你呢,当做个梦,睡一觉,事儿也算结束了。”和尚不懂对方什么意思,侧头默默看着门口那团模糊的身影。门口的老头子,抽着旱烟,语气悠悠说道。“我这烟里放点安神的草、散神的花。”“这些烟呐~麻一麻你管记忆的地方。”“跟喝多了断片一样,让你别把那些吓人的事儿攥太紧。”“玄门里讲,叫引魂散雾,先把你脑子里乱飘的记忆碎影给吹松了,不扎人,也不伤人。”老头顿了顿,像是在跟空气解释。“你现在觉得浑身发沉,眼神发飘,不是你弱,是药进了血,顺着气脉往脑海里走,药物把你情绪最尖的地方先按住。”“脑仁核一静,恐惧、恨、惊,全软下来,记忆没了根,自然就散了。”“幽暗的地方最容易入神,没光、没声、没旁的东西扰你,心神防御最低,这是心理学,也是风水气场。”“阴地静室,最适合改念换忆。”老头语气平淡得像说天气闲聊一样。“我不用问你,也不用你答。”“你在乱葬岗看见什么、经历什么,我比你还清楚。”“那些画面越真,越要拆。”“我慢慢说,你慢慢听,我说那是梦,它就是梦;我说那是幻觉,它就是幻觉。”“话是软的,烟是沉的,一遍一遍磨你的脑子,把真记忆磨碎,把假场景填进去。”“你大脑会自己骗自己,觉得新的才是真的,这叫认知重构。”“我管这叫换魂记,把一段因果,轻轻换掉。”“等会儿你再想,就不是乱葬岗的血腥,不是那些刺骨的怕,只是赶路累了,在山边睡了一觉,做了场记不清的噩梦。”,!“画面、声音、触感,我全给你换好,严丝合缝,没有破绽。”此时黑暗的密室里,烟气已经浓得有点呛人。“我不打你,不吓你,就让你自己信。”“药是引子,话是根,你心神一松,我就把旧记忆封死,新记忆钉牢。”老头轻轻磕了磕烟锅,火星微亮。“人这一辈子,记不住不该记的,才活得安稳。”“有些事就是这样,谎话说了千万遍,到最后自己都信了。”他声音更低,像贴在耳边的催眠。“忘了吧……散了吧……都不是真的……”余下时间,老头重新编织一个合理,毫无破绽关于和尚一行人,进去乱葬岗遇到诅咒,只活他一人的故事。两人忘记时间,坐在密室里一遍一遍,重复老头编织的故事。老头说话声低哑带着磁性,慢慢用心理暗示,催眠,药物,谎言开始篡改和尚的记忆。密闭幽暗的低温空间里,没有回声,没有参照物,和尚大脑的防御机制在感官剥夺中节节败退。选在阴时静位,背对着目标,用气场压下所有潜藏的反抗。老头先是闲聊天松弛引导和尚,接着平缓语调,用特殊说话的节奏,开舒他紧绷的心神。再是用“幻觉”“编制的故事”反复锤击和尚真实记忆。老头的言语化作“破忆诀”,将和尚脑海里过往画面击得粉碎。紧接着,用七分真三分假的故事场景,一遍又一遍,慢慢篡改和尚的记忆。老头催眠大法,精准给和尚植入新的记忆情节。用谎言,药物,催眠来修改和尚记忆的锚点,把虚假的故事内容牢牢钉在他意识深处。最后达到“忘记过往、安心如常”的指令与“封忆咒”一同落下,原始记忆被永久屏蔽,新认知在魂识里焊得严丝合缝。密室里当和尚不知重复多少遍,老头为他编制的故事时,他意识突然消失,身子一歪昏迷在地。老头看到和尚昏迷不醒的模样,熄灭烟锅里残余的烟丝,他拍了拍屁股起身走人。他顺着通道走出密室,被刺眼的阳光,照的忍不住抬手遮光。农家小院里,老头从地窖里走出来,随后来到正房中堂。中堂条几下,八仙桌左边坐着一个五旬老头。他看到坐到八仙桌右边的同伴,开口问道。“换别的书不成吗?”给和尚催眠的老头,拿起八仙桌上的三本书籍,默默摇了摇头。“李先民,怎么说也是京城李家这一脉的当家人。”“这个面子还是要给他的~”“幻术这本书,只要他肯研究,只会加深催眠效果。”“至于这两本书,也是他记忆里的锚点。”“这两本书里的内容,对祖地没啥用。”“一样米面养百样人,经过这一次打击,那小子十成十会改变性子,看看老祖的研究成果,能不能再那小子身上开出不一样的花~”时间一晃,过去一天一夜。次日,清晨。永定门外,乱葬岗边缘地带。天刚蒙蒙亮,乱葬岗的雾气还没散尽,清晨的阳光勉强穿透灰霾,斜斜洒在昏迷和尚的脸上。他睫毛上凝着的露珠被晒得发颤,顺着眼尾缓慢滚落,在沾着泥污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浅痕。就在露珠触到下颌的瞬间,和尚猛地一颤——像溺水之人终于探出水面。他骤然坐起身子,胸腔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喘息,粗重的呼吸声撞在乱葬岗的断碑残垣上,惊起了荒草间的几只乌鸦。视线所及,四周散落着四具被烧成半截的尸身,焦黑的皮肉还沾着未燃尽的布片,在晨风中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尚僵坐在原地,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他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冥纸,慢慢拼凑起来。记忆翻涌而来,他们一行十人,深入乱葬岗的黄仙洞穴探寻秘地。地底养尸地,仿佛被下了死咒,自踏入洞穴起,厄运便如影随形。出来以后,他们十人竟接二连三离奇意外身亡,短短片刻,已有五名手下殒命。绝境之下,他只能引爆雷管与手雷,硬生生在尸气弥漫的乱葬岗里,炸出一条血路。眼看即将冲出乱葬岗,绝境却再度降临。漫天飞虫如萤火般席卷而来,落在人身上,转瞬化作噬骨焚身的阴间鬼火,沾之即燃。潘森海等人根本来不及躲闪,顷刻间便被烈火吞噬,身躯烧得焦黑,仅余下半截残躯。他回头的刹那,亲眼目睹四人无火自燃、皮肉消融的惨状,心神俱裂,方寸大乱。混乱之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缓缓逼近,那股吞噬血肉的凶戾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浑身冰寒。下一秒,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过往的惨烈与恐惧骤然攥紧心神,和尚望着身侧四具焦黑残缺的躯体,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他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朝着散落的残肢断臂扑去。:()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