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一次在沉默和呜咽中缓慢流淌。窗外透进来的那束光,不知不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地面上几片飞溅的碎瓷,反射出冰冷的光点。
终于,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变成了偶尔的、控制不住的抽噎。那崩溃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间或的、吸鼻子的声音。
陈徽知道,那场最猛烈的情绪风暴,暂时过去了。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抚平褶皱的温柔力量:“我懂。”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共情,却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非人心头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她埋在膝间的头,微微动了动。
“你跟着会长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情谊比谁都深。”陈徽的语气平实而肯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他忘了你,你心里的苦,我都明白。”
他略略停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那一线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量,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你要知道,非人,会长不是有意的。月魂草的代价太过霸道,他也是受害者。”
陈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非人露出的一小片侧脸和凌乱的发顶,语气更加郑重,带着一种引导和希望:“薛大夫正在想办法,说不定哪天,他看到某个熟悉的物件,经历某件熟悉的事,就能想起你了。”
白非人咬着唇,没有说话。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膝头的衣料上。
陈徽看向案几上的早膳。那碟刚送来的肉包子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那碗白粥的粥面已经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膜。他伸手端起那碗粥,粥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温热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将那碗粥轻轻递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方,“就算为了自己,也不能不吃东西。”声音放得更柔了,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不肯吃饭的孩子。
“你要是垮了,等会长想起你的时候,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也会心疼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引导式的轻松,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调侃:“可能会问,‘诶,白非人呢?怎么几天不见,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差?’到时候,你怎么回他?难道说,‘会长,你不记得我的那些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差点把自己饿死了’?”
白非人愣了愣,抬起头,看向陈徽。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委屈,有被戳中心事的窘迫,还有一丝隐隐的、被逗笑的冲动。可嘴角还没弯起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徽把粥碗又往前稳稳地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垂在膝前的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却充满包容的纵容:“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不烫了,刚好入口。”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地说,“不管天大的事,遇到了多大的坎,总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去扛着,去……等着。对不对?”
白非人的目光,有些茫然地,从陈徽平静而温和的脸上,移到他手中那碗普通的、冒着几乎看不见热气的白粥上。粥面平整,米粒已经涨开,显得绵软。她的视线,又慢慢地移回陈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了事的客套,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急于解决问题的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实实在在的关切,像冬日里燃烧得并不猛烈、却持续散发着稳定热量的炭盆,不灼人,却一点点、固执地驱散着周身的寒意。
那温度,似乎透过那粗糙的瓷碗,透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过来,试图温暖她那颗被冰冻和绝望层层包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带着一种迟疑的、松动的意味。
白非人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陈徽手中的粥碗。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一丝盘踞多日的寒意。那温度很轻,很柔,却真实地告诉她:有人在乎她,有人担心她,有人愿意这样陪着她。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慢慢送进嘴里。
粥的绵密与暖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着久违的饱腹感。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饿,这么渴,这么需要这份最简单的温暖。
陈徽见白非人肯进食,悄悄松了口气。他又拿起那碟包子,放在她手边,轻声道:“慢慢吃,不够还有。这包子是善非善特意让厨房新做的,馅料用的是你爱吃的鲜肉,还加了点香菇提鲜。”
白非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包子,就着温热的粥咽下去。
陈徽就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充满耐心的守护石像。他不再多言,不再催促,甚至不再刻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留出了消化食物、也消化情绪的空间。他只是存在着,呼吸平稳,姿态放松,用这种无言的陪伴告诉她:你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我在这里。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而清晰,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格,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屋内,悲伤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依旧萦绕在角落,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似乎正随着那一勺勺粥、一口口包子的消失,以及这安稳的、充满尊重的沉默,一点点地被稀释,被推开。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鸟鸣声都换了几个调子,白非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碗底干净,只剩一点残粥的痕迹,包子也吃完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徽,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光,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崩溃的绝望。
“陈徽哥……”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平稳的质地,不再那么破碎不堪,“……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