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身子还没好?”姬别情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些,那心疼和后怕终于压过了别的情绪,化作带着怒气的责备,“薛大夫怎么说的?不能吹风,不能受累,不能——”
“知道。”谢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薛大夫说的话,都记着呢。”
“记着你还出来?”姬别情简直要被他这副温吞又固执的样子气到,可更多的是一种无处着力的心焦。
“你在这儿。”谢采说。
那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姬别情心底那片翻涌的深潭,激起圈圈涟漪。
姬别情站在原地,望着谢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苍白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面对李俶离去时的空洞、愤怒、不甘和那灭顶的恐慌,此刻在谢采这平静的注视和简短的言语中,奇异地找到了一个支点,不再漫无目的地冲撞,而是缓缓地、沉重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切的疲惫和……依赖。
谢采依旧那样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不炽热,却足以融化一切。
“走吧。”谢采朝姬别情伸出手,“我们回去。”
那只手就停在那里,带着伤后的虚弱,却稳得不可思议。
姬别情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苍白修长的手,又抬眼看看谢采沉静的眼眸。半晌,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他直接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穿过谢采披着的外袍,紧紧揽住了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你真是……”他将脸埋在谢采的颈窝旁边,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自己衣袍上染的夜露气息,声音闷闷的,所有的责备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叹息,“让人不省心。”
谢采被他揽在怀里,顺从地靠在他肩头,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自己一部分重量交付过去。他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切地漫开,从唇角一直染到眼底,让那双因为虚弱而略显暗淡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彼此彼此。”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姬别情紧绷的脊背。
姬别情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了他,似是要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确认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和真实。半晌,他才稍稍松开些许,但手臂依旧环在谢采腰间,支撑着他大部分重量。他低下头,仔细看着谢采近在咫尺的脸。
暮色最后的天光勾勒出谢采柔和的轮廓,那张脸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天上渐次亮起的星子更亮。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这个明明自己重伤未愈、虚弱得需要人搀扶,却非要固执地站在冷风里等他的人;看着这个明明可以派任何人来寻他、却非要拖着病体亲自前来,只为第一时间确认他安然的人。
心里那片因为李俶决绝离去而笼罩的、冰冷沉重的阴霾,似乎被怀里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沉静的目光,悄然拨开了一道缝隙。有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从那缝隙中透了进来,虽然不足以照亮整个荒原,却足以让他看清脚下回去的路,和眼前这个需要他、也等待着他的人。
“站了这么久,”姬别情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累不累?”
谢采靠在他怀里,似乎认真感受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头:“嗯,有一点。”
“冷吗?”姬别情又问,手臂又收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
谢采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和熟悉的气息,微微弯了眼睛:“也有一点。”
姬别情听着谢采这带着点鼻音的、老实巴交的回答,看着他微微眯起、显出些许疲惫依赖神情的侧脸,心里那股又酸又软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这副全然信赖、甚至有些乖顺的模样,比他平时运筹帷幄、谈笑风生的样子,更让他心头悸动,也更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好像总是拿这样的谢采毫无办法。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几乎要融入夜色的池青川,看到两人这般模样,终于忍不住,抱着的手臂放下来,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带着调侃和无奈叹息的:“啧。”
他摇摇头,像是看不下去似的,转过身,摆摆手,迈开步子就往回走,玄色衣摆划开夜色。
“行了行了,”他的声音随着脚步远去,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眼不见为净”的洒脱,“我就不在这儿碍你们眼了。你们俩慢慢腻歪。”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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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的门被姬别情用后背轻轻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将门外所有的风声、夜色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离别,都暂时隔绝在外。室内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瞬间包裹了两人。
姬别情扶着谢采,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让他在床边坐下。他甚至蹲下身,单膝点地,小心翼翼地替谢采收拢有些松散的外袍,又将他那双沾了些许尘泥的靴子脱下来,整齐地放在脚踏旁。然后拉过柔软的锦被,仔细盖在谢采的膝上,将边角都掖好。
谢采任由他摆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他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即便蹲跪在地也依旧挺拔的背脊,看着他额前碎发下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双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深重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的眼眸。
“别情。”谢采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姬别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看着我。”谢采说,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姬别情这才缓缓抬起头,对上谢采的目光。
那一眼,仿佛卸下了所有在外的盔甲。姬别情眼底的倔强、强撑的镇定、面对李俶时的尖锐和绝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深重的疲惫和无助,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眼前人看轻或厌弃的惶惑。他不再是那个凌厉的凌雪阁台首,也不是那个追着马车嘶吼的绝望者,他只是姬别情,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告别、心绪震荡、不知前路何方的、有些茫然的人。
“谢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殿下他。。。”
谢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姬别情放在膝上、无意识蜷缩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