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别情的手很凉,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掌拢住。
“他让我去凌雪阁。”姬别情继续说着,声音有些飘忽,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努力理清思绪,“三个月。帮他……辅佐新的阁主。李密也在。”
谢采的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他。
“他说,三个月后,不管成与不成,让我再回来。”
姬别情说着,抬起眼,看向谢采。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李俶的不舍,有对未知的忐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
“谢采,我……”
他刚开口,就被谢采打断了。
“去吧。”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姬别情猛地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可置信,眼睛微微睁大,看着谢采平静无波的脸。
“你……你说什么?”他喃喃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谢采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那温柔里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握着姬别情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我说,去吧。”他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你该去的地方,也是你该做的事。”
姬别情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或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汹涌而来的、混合着理解、歉疚和更深切不舍的情绪。他没想到谢采会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拦或质疑。
“可是你——”他的声音哽咽了,视线模糊地落在谢采依旧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单薄的身躯上,“你的伤还没好,你还需要人照顾,鬼山会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我……”
“我在这儿等你。”谢采再次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姬别情眼角猝不及防滑落的一滴泪,“三个月后,你回来,我还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姬别情通红的眼睛,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带着点调侃,试图冲淡这凝重的气氛:“怎么?怕我跑了不成?就我现在这副样子,能跑到哪儿去?”他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姬别情没有说话。
他只是猛地、近乎凶狠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谢采的肩窝里,双臂紧紧地、用尽全力地环住了谢采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那力道大得让谢采微微闷哼了一声,却没有任何挣扎,反而抬起手,安抚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着姬别情剧烈起伏的、紧绷的脊背。
温热的液体迅速渗透了单薄的衣料,烫在谢采肩头的皮肤上。姬别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所有的哽咽、呜咽,都被他死死压在了喉咙深处,只有无声的颤抖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
静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笔直的青烟,以及彼此交织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担忧、承诺和不舍,都在这个拥抱和无声的泪水里,静静流淌,彼此懂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采感觉肩膀那片湿热都快被体温烘干,姬别情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才从他肩窝里传来,有些含糊不清:“三个月。”
“嗯。”谢采应道,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一天都不能多。”姬别情的声音带着执拗,像是立下一个军令状。
“好。”谢采的声音带着纵容的笑意。
“你要好好养伤,按时喝薛大夫开的药,不许偷偷倒掉,不许逞强处理公务,不许……”姬别情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样子狼狈又可怜,可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执拗,甚至带着点凶巴巴的意味,开始一条条“命令”。
“好,都听你的。”谢采耐心地应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有事,无论大小,立刻给我传信,用最快的信隼,我立刻就回来,什么都不管了。”姬别情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要把他这句话刻进谢采心里。
“好,一定。”谢采点头,郑重承诺。
“还有——”
姬别情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他望着谢采,望着那双映着烛火、温柔得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眼眸,所有的惶然、不安、不舍,都化作了最深的祈望和执念。
“等我回来。”
谢采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写满了“不准拒绝”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酸酸涨涨的,却又无比踏实。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姬别情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一点点拭去,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最珍贵的瓷器。
然后,他迎上姬别情执着而深切的凝视,清晰而坚定地,给出了他的答案:“我在这里,”他说,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像是一个镌刻在灵魂上的誓言,“等你回来。”
姬别情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那里面所有的惶惑、不安、尖锐的棱角,都在谢采这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和话语中,缓缓地、彻底地融化了。他再次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谢采的额前,闭上眼睛,感受着彼此温热的呼吸交融。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深的疲惫与依赖。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地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了,静室里只剩下温暖、安宁,和那份无需多言、却重逾生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