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落,将廊下这一方天地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边,也将伫立的白非人和躺椅上的谢采笼罩其中。
白非人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渐渐鼓起勇气,一步步朝着谢采走去。
谢采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原本望着庭院出神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白非人身上。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带着大病初愈之人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倦意和疏离——那是一个人对“认识但不太熟”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只是这样一个平静的眼神,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白非人的心脏,狠狠一攥。
疼,尖锐的疼,伴随着几乎令她窒息的冰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脸上不要露出崩溃的神色。
她忍住了。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在喉头以下,一步步走到谢采身边,身姿笔直,只是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会长。”她开口,声音干涩发紧。
谢采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
“坐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站着。”
白非人的眼眶微微一红,连忙垂下眼睫,遮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她在谢采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谢采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会长,您身子好些了吗?”
谢采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嗯,好多了。”
白非人猛地垂下眼睫,死死盯住自己石青色靴子的鞋尖。眼眶里积聚的热意汹涌澎湃,几乎要决堤而出。她拼命地眨着眼,将那股致命的酸涩和泪意逼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阳光静静地流淌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谢采的目光落在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上。她低垂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攥得骨节发白的指尖,一种奇怪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他的心头。
那感觉有些酸,有些涩,有些空落落的,又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捕捉的焦躁。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隔着一层浓雾去看一个熟悉的轮廓,知道那轮廓很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细节。
鬼使神差地,他开了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白非人,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白非人猛地抬起头!
她的动作太快,太猛,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惊悸。她看向谢采,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瞬间涌上了太多太多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嗯。”
眼眶红得厉害,像染了血,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她却死死咬着牙,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只是那颤抖的唇和抽动的鼻翼,泄露了她内心如何的天崩地裂。
“很久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谢采看着她,看着她努力克制的模样,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浓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被遗忘的,对眼前这个人来说,一定很重要。
“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白非人心中那片死寂太久的深潭。
白非人浑身剧烈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谢采。
谢采的眼里,有真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图靠近的温柔。
“我……我忘了你,”他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对不起。”
白非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泪珠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膝前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用力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才勉强抑制住那股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
她摇了摇头,发髻上的玉簪随着动作轻晃。
“会长不用说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着平稳,“您……您也不是故意的。”
谢采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弥补那些被遗忘的过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落泪,看着她努力克制的模样。
然后,他伸出手。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试探什么。他的指尖轻轻落在白非人的发顶,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白非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做梦般的恍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谢采。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苍白的轮廓,和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谢采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却清晰感受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