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忧虑,天蒙蒙亮,楼见高和裴徵就起了床。没一会儿,黎宁盈盈等人都醒了。裴徵的几个随从昨晚住在柴房,看起来休息得不是很好,个个在揉肩捶腿。
屋子里传来老头的叫人声,听不懂,她们也不敢擅自进入。这个家里只剩下打渔女和她瘫痪的阿耶了。
楼见高和裴徵就方言的事问过盈盈,盈盈并没有比她们好到哪里去。她说老人的土话她也是听不懂的,何况江南地带,十里不同音,于是大家就这么稀里糊涂。
等到日上三竿还不见那打渔女的身影,楼见高和裴徵开始感到奇怪。楼见高说:“……该不会是报信去了吧?”
可是她能给谁报信?她们又不是被通缉的犯人,被人发现,顶多是暗访不成罢了。那姑娘何苦触这个霉头?
裴徵脸色凝重,想了想,说:“收拾东西,我们走。什么也别管,先往乡里去。”
楼见高才要应,就见那打渔女从篱笆边回来了。戴着蓑帽,卷着破布的裤腿,手里拎着个小鱼篓,赤着脚,身上都是泥巴。
楼见高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打渔女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对视了一下,走向水桶边。楼见高跟过去,看到鱼篓里面是一筐钻来钻去的臭泥鳅。
真够恶心人!楼见高头皮发麻,匪夷所思地看了打渔女一眼。这样一大早出门,就是去抓泥鳅吗?她看向裴徵。
裴徵忽的意识到,昨天待客的几碗凉水,原来是因为揭不开锅了。但凡还有一点口粮,都不会起大早去挖泥鳅。
不是去报信。裴徵的心还不等放回肚子里,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靠近。矮矮的篱笆墙外,顺着打渔女走回来的路,一列官府的人行了过来。打头的穿着七品的官服便装,身后人俱是皂衣,竟足有二十来个。
那男人身量不高,一看作派就知是个官场老油条,笑呵呵阔步走进柴门,问:“哪位是长公主府上的裴娘子?”
楼见高缓步走到裴徵身后,裴徵微侧过身挡住她,自知败露,道:“我便是,阁下是……?”
那官上前行礼,笑道:“下官是甾县的县令冯培。裴学府贵足到此,怎不令人通传?此地穷山恶水,民情凶险,若是学府出了什么闪失,叫小人怎么和长公主交代?”
裴徵说:“冯县令过谦了,江南山明水秀,鱼米之乡,百姓皆是良善之人,怎么说凶险?”
“哼,凶险得很!”楼见高说,回头狠狠地瞪了打渔女一眼。
那打渔女本在小凳上坐着洗泥鳅,已被皂隶推翻,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抬头,楼见高毫不打怵地与她对峙。
冯培微怔,笑了笑,说:“惭愧惭愧。这位娘子是……?”
裴徵展臂挡了一挡,说:“奉长公主命访得的才女,已是名满京中了。”
“哦——”冯培仰了下头,“潞州偏远,孤陋寡闻,怠慢了。”
他话罢行礼。
楼见高从鼻子里出气,不受。
冯培眸子一定,也只是尬笑了一下,说:“还望恕在下失迎之罪。这蓬舍不是说话之处,下官已禀告刺史了,还是先到县衙落脚。学府,诸位,请。”
楼见高与众人都看向裴徵,盈盈缩在门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幅度很微小的摇了摇头。得到裴徵示意,众人才行动起来。她令把干粮留了一袋下来,就放在床头。出来的时候,那打渔女已起身在院角站着。冯培笑说请,裴徵远望了她一眼,起步离去。
冯培陪在身侧跟了几步,至于院前,驻足停下,回头瞥了一眼。他动了下下巴,就有手下把打渔女提到身前。冯培捋了捋胡子,笑着问她:“你这院子可曾来过生人啊?”
打渔女缓缓挑起眼帘看他。
冯培往裴徵的背影看了一眼,笑说:“你在这儿见过什么人吗?”
打渔女说:“见过。”
似乎是不满她的愚钝,冯培不满地微微侧目,说:“你这小院,能见过什么人?你记住了,你没有见过人,更没有见过京中来的人。”
他对随从一甩下巴,随从甩出一两碎银。冯培转身欲走,打渔女说:“见过。”
冯培身形一滞,转回眸子盯向她,说:“你说什么?”
打渔女说:“见过。”
冯培笑了,他上下打量了打量她,又对随从甩了下下巴,径直走掉了。在打渔女歪斜的视线里,冯培快步赶上那两个女官,殷勤陪笑,亲自牵鞍掀帘,将人送上车马。她被拖行得跌倒了,后面就都看不见,她被扯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