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不知怎么开始一直发抖。裴徵掀开帘子往外看,心更往下一沉。自己那几个随从本来骑马伴在车前,现在已经不见了。
“怎么?”楼见高说。
裴徵摇了摇头。她轻轻抚摸腰间佩剑,她的那把被楼见高给占了,这把剑是随从留下的,是一把重剑。这几天裴徵试炼,依然不太顺手。她看向车厢里的几人,楼见高仍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样子,黎宁一如既往的神游天外,盈盈在低声啜泣。
裴徵叹了口气。
故事似乎在此刻才终于拉开序幕了。
进入县衙之后的情形不出裴徵所料。冯培把她们安排在了一个小院里,说是男女有别,几个随从已妥当安排在了别处。又说这里现在闹灾闹得厉害,在院外安插了人马,说是保护她们安全。
楼见高说:“就是软禁喽?”
“哈哈,软禁?娘子多虑了。学府受命游访,您又是这样一个大天才。出了什么差错,下官实在担待不起,还请暂且在陋舍安歇,刺史稍纵便到。”
楼见高双眸圆睁,冯培的目光看向盈盈,问:“这位娘子是……?”
盈盈背过身,楼见高一步上前挡在盈盈身前,凛凛地盯着冯培,说:“也是个大天才,怎么?”
冯培笑了笑,说:“不敢,不敢。”
他躬身退后两步,和裴徵擦肩,笑说:“学府奉旨访才,才女自然是带得走的。只是也要好好斟酌,货不对板,总不好交代。”
裴徵一字一顿道:“不劳费心。”
冯培撩起眼皮幽幽地看了她一眼,退下了。红木的圆拱门合在身后。
楼见高怒而追上两步,甩身问裴徵道:“他什么意思?!”
“岂有此理,他敢威胁人!”楼见高叫道,在原地气得打转,“他做出这么多畜生事,竟敢这么理直气壮!他还胆敢嘲讽我!”
“好了,你总是哭什么?”楼见高一看盈盈窝囊的样子,更觉得窝火了。
盈盈仰起一张红彤彤的脸看向她。楼见高说:“太嚣张了!大不了我们就是和他拼死,怎么会把你丢下呢,你不要再哭了!”
盈盈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平息下来,也觉得自己窝囊。裴徵犹在沉思,楼见高一直来回打转,说:“他想怎么样?真是把我气死了!我想起他说话的样子就恶心!”
盈盈说:“嗯。”
楼见高看向她,盈盈带着鼻音说:“那人也是这么恶心。”
她缩坐在台阶上,手指关节都泛着白。楼见高意识到什么,忽的软乎下来,走过去攥住盈盈的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她又猛地站起来,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以为他得意了,殊不知我们更高兴呢!刚好在愁不知从何下手,他自己送上门来。裴娘,你怎么说?”
裴徵沉思说:“我要见过潞州刺史才有定夺。”
还有,巡察使走了吗?要怎么和他取得联系?公主信上说刑部侍郎刑荣为巡察使,江随风为副。信息太少了。刑部侍郎这个人她了解不多,甚至父亲和他都少有交集。江随风……看登科诗是个风流之人,就不知他是怎么样的为人呢?
裴徵不由得叹了口气。京中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既然选新科作副使,为何长公主没有荐举贺宣怀?想到这里裴徵忽而觉得哪里奇怪。她想,长公主不会只在她一人身上押宝的。她莫名觉得江随风是长公主荐举的。
为什么不举荐驸马,却举荐他呢?裴徵又想起江随风的诗。这性情确实是为长公主所喜——不知为何,她想起江随风,脑子里却是张千鹤的样子。可长公主一定不会是为了私情。
她暂且想不通。
这个冯培上来就把她们圈禁起来,言语中还暗示盈盈,可知一定是曾袒给他去了信。甾县这样民不聊生,此人罪行不必想,只是现在缺要紧证据。出使的队伍定下来后长公主才又传信令她注意安全,这里面一定有隐情。这个冯培有什么依仗?竟连藏都不藏。她很好奇,那个潞州刺史和他是不是蛇鼠一窝。
饭菜送了进来,几人都没有心情吃。楼见高说,想吃还怕他下毒呢,这样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就这样焦灼到近黄昏,院门一开,就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上倒有一些峥嵘气度。
裴徵将他暗自打量。冯培自他身后上前一步,道:“学府,这便是潞州刺史彭仙游彭刺史。刺史,此乃吏部天官之女,奉旨访女贤的长公主府裴学府裴娘子。”
四目相对,两厢见礼,又分次序而坐,继而是惯来的官场闲谈,只不过这一回就带了一些审讯意味。
彭莱话并不多,言语里谦和正派,尽是冯培在那里穿针引线,道:“是啊,不止刺史疑惑,冯某也疑惑。裴学府到了敝处,怎么悄无声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