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子转向裴徵,笑说:“现在流民起祸,城关甚严。裴学府一行打扮成戏班的样子,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不知内情,问一个流窜之罪,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裴徵瞥了他一眼,冯培只笑。裴徵不理会他,只对彭莱说:“我奉旨访问贤才,一路行来,凡是大张旗鼓,报上名头的必然是有家世背景的宦门贵女,乡野的真才难以出头。还是不动声色暗访,才访到楼娘子与那夷族的小神童。这样道理,彭刺史不必我说。”
彭莱点了点头。裴徵话锋一转,瞥向冯培,说:“故而我现在访问地方,不到手前,并不拜问官府,并非轻视诸公。怕只怕先报上名头,冯县令岂不心痛?”
冯培微微眯起眼,问:“冯某心痛为何啊?”
“自然是心疼你的宝贝。”裴徵淡然道,彭莱和冯培尽然僵硬,裴徵说,“我只怕冯县令舍不得爱女。”
二人一愣,俱哈哈大笑了两声。旋即冯培才意识到自己被暗骂了一句,干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儿愚钝,不敢称才,学府多虑了。”
楼见高早在一旁笑不可支。彭莱和冯培都是官场腌入味的人,从来没见过这形迹,这样疯女若是寻常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也就治了病。现在是裴徵带来的人,应付不来,只是假装没看到。楼见高偏插话说:“冯县令谦虚什么?殊不知山鸡窝里也能出凤凰。”
她话罢又是大笑。
冯培也跟着她笑,牙关扣得腮帮子硬起来。彭莱开解说:“果然大才,潇潇磊落。”
这话说得很中听,楼见高不笑了,对他拱了拱手。彭莱说:“听说裴娘子带了人来寻亲,不知那位娘子身在何处?”
冯培已令人将盈盈带了上来,他凑到盈盈脸边去,说:“正是这位娘子,听说,是芜县人士?”
盈盈缩得鹌鹑般,楼见高跳下来,一把将她隔开,傲然地看着冯培。冯培仰脸看了看楼见高,呵呵笑道:“这样的蓬莱仙客,到了官场中,要吃亏的呀。”
他悠悠地退开。
裴徵眉头锁起来。
他怎敢这样的不避上司名讳?
她转脸看向彭莱,果然他脸色不好,但转瞬即逝,也起身走近,道:“这件事就包在老夫身上,定替学府了了这份善情。这位娘子,随我来吧。”
就有人要上前将盈盈带走。盈盈满眼含泪,狂朝裴徵摇头,楼见高要暴起,裴徵上前,一把扣住盈盈手腕,将身扭转,背手将盈盈护在身后,说:“不敢烦刺史。我在此地人生地不熟,还要她照料。”
“此地有小人分忧,何谈人生地不熟?”冯培上前躬身,头颅微动,就有家丁要上前。
裴徵身形一凛,将盈盈攥紧,犹不理他。眸光直射彭莱的脸,道:“就请主事人容这个情。”
主事人三字一出,彭莱身躯一震。裴徵立在那处,巍巍的一动也不动。若有一句容不得,只怕要撕破脸了。冯培全不在乎,在一边要发野性,彭莱忽说:“学府怎说容情?彭某不敢强留。”
围着的众人听了这话都退下了,冯培冷笑了一声,看向彭莱的脸,眼神还在发狠。几句寒暄话收了场,彭莱与冯培告辞。小黎宁在廊下摆弄草玩,就坐在门柱下,听得人出来,仰头看过去,忽伸出手臂指着冯培,说:“死。”
冯培脸色铁青,周围人也都是一愣,彭莱忙说:“童言无忌。”
黎宁的手指指向彭莱,说:“囚。”
彭莱心咯噔一跳,霎时一沉,再笑不出来。裴徵上前按下黎宁的手,拇指在她唇上压了一下,平淡说:“童言无忌。”
彭莱尴尬地笑了笑,神色失常。冯培呵呵地冷笑了两声,说:“小神童,话不要说得太早了。”
他狠狠地看了黎宁一眼,狼鸷一样的目光在她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竟也不让彭莱,甩身而去。”
楼见高冷哼一声。
二人出去片刻,楼见高跟上前,透过院门往外看,他们已行过了小径。
门前的守卫与她四目相对,楼见高冷笑一下,砰一下关上了院门。
裴徵在安慰后怕的盈盈,黎宁玩着草,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这时候不太像小孩,带一些神性。楼见高见怪不怪,也不去问了,径直上去和裴徵说:“他们两个肯定有话商量,要是能听到,一定能窥到隐情。”
“话虽如此,怎么施为?”裴徵说,“一旦出门门外守卫定会跟随。别说是去偷听了。”
楼见高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梨树上,又投向墙头。她嘴角一勾,说:“这有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