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七点不到就出门打工,我们家的早饭一般由余香负责。她端来一锅泡饭,又往桌上摆了一碟豆腐乳。红艳艳的豆腐乳上浇了一圈麻油,猛一看就像碟子里盛开了一朵快要腐烂的花。余朵看一眼,皱着眉头说:“天天豆腐乳,我闻到这味儿就恶心!”
我爸爸什么都没说,夹了一大块豆腐乳搅进粥碗里,把白粥搅成了红粥。他两眼盯着碗里冒出油花的红米汤,好像透过那碗泡饭能看到碗底的什么东西似的出神。
我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另外一个人跟他互成镜面,彼此都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原话当然比我记住的要精辟很多,但是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爸爸就是我的镜面,从他身上我能够看到二十年后的我自己。到那时候,我也会有这样胡子拉碴的下巴壳,有一双疲惫的遍布红丝的眼睛,有攒积在耳朵眼里的厚厚的耳垢,一头刺猬一样硬扎扎竖在头顶的黑发,还有抽烟抽得稀稀拉拉的牙齿。我也许会像爸爸一样开卡车,呼呼啦啦奔波在南来北往的高速公路上,超载,罚款,为了付罚款更多地超载;也许连卡车都开不上,只能上建筑工地做小工,砌砖扛大料。
我爸爸一门心思要我念书,念书,好像我念好了书真能考上大学有好前程似的,其实我心里知道,我的未来比我爸爸强不了多少。
原因只有一个,我们是这个城市里的外来户,从乡下来,从农村户口来。
之前你们也应该猜到了我的身份,我们这种人家的显著标志是兄弟姐妹多。城里人大都只生一个孩子,可我们有姐弟三个。我二姐余朵生出来之后,家里曾经交了一大笔超生费,一万元。十四年前,在我们老家的地方,一万元是个大数目,我爷爷卖了两头猪,还卖给走家串户的古董商一方旧砚台,七拼八凑的,才给余朵报上了户口。
我爸爸垂头丧气,说连生两个都是丫头,合该命中无子,认命了吧。我爷爷我奶奶急了,抹脖子上吊的,死活不同意。我爷爷说,儿啊,你要是狠心让余家香火断在你手里,我将来入土了怎么去见余家祖宗啊。他还说,乡下人不比城里人,没有退休金可拿,你不生个儿子,老了连讨口饭的去处也没有。
于是再生,这就生下了我。爷爷一高兴,抱着襁褓里的我仰天大笑,居然把脑血管笑爆了,身子一瘫倒地而亡,差点儿没有把我摔成脑损伤。后来我二姐说,我长成现在这副德性,“鬼眼男孩”,肯定跟月子里摔那么一次有关。
爷爷去世两年后,奶奶的背上长了个瘤,她怕上医院花钱,瞒着我们家里每一个人,直到溃烂淌脓,直到癌细胞扩散,人被折磨得不像个人。
之前因为没有钱交超生费,我一直是“黑户”,悄没声地在家里黑着。爷爷奶奶都死了之后,爸爸把老家房子卖了几千块钱,把土地承包给了叔伯兄弟,给我交钱落了户口。然后我的一无所有的爸爸带着一家子人进城,千辛万苦,在天使街的两间出租房里站住了脚。
我知道我爸爸妈妈不容易,因为我们家是超生户,超生的孩子上学要交费,每人每年都得大几千。我大姐余香上到五年级就退了学,在蓝天街顶头的一个烤鸭作坊里帮忙拔鸭毛,两只手被松香腐蚀得活像得了大麻风,一直做到今春年满十七岁,我爸爸求他的老板温董出面做介绍,才进了社区超市当收银员。我二姐上到五年级的时候也曾想退学,她本来就不喜欢读书。她忿忿不平地告诉我爸爸:“白云街小学这么个烂学校,老师都是临时工,‘的得地’三个字都不分,你把钱送给他们,还不如送我去学美容。”
我爸爸“呸”她一口:“敢!初中不毕业,你要敢离校一步,我打断你腿!”
从根子上说,我爸爸是个爱知识求上进的人,他允许余香退学,是因为余香实在笨,三年级就能考出两门“不及格”。可我二姐余朵不一样,余朵从小聪明能干,脑袋瓜子活,嘴巴又能讲,用我妈的说话,死的能说成活的。这样的聪明小孩,不读书太可惜。可不知道为什么,余朵的成绩就是不如我。每次到学期结束,爸爸拿到余朵的成绩单,总是唉声叹气痛心疾首:“丫头哎,你怎么就不能把聪明用到正道上呢?你考不过你弟弟丢人不丢人?”
余朵呢,不在乎地翻个眼皮,振振有词:“丢什么人?他是男孩,我是女孩,性别不一样。”
瞧,能把我爸我妈气死。
这样一来,我知道我任重道远。可我也知道我实际上有几斤几两。我才十一岁,不夸张地说,我的心理年龄起码有二十一岁。
没办法,我是个男孩。
吃过早饭,余朵又开始折腾她的头发。她一放假就找到了一份发广告的工作,就是拿一大摞印刷粗糙的楼盘宣传单,站在地铁口或是人流量最大的闹市区,每见到一个人,甭管是老人还是孩子,满面笑容地往那人肘弯里揣一张,就算成功。每发完一百张,她能拿到十块钱。这活儿合她口味。她想把她的头发盘起来,打扮成一副成熟迷人的样子,免得被人告发是“童工”。她还想跟余香换衣服穿,再戴上一副地摊上两块钱买来的塑料耳环。可是那耳环太粗制滥造了,还没等她从镜子前转身,黏在铁皮托子上的塑料宝石就掉了下来,气得她踩脚大骂:“哪个王八蛋烂了手指头做出来的东西啊?”
余香一边收拾早饭桌,一边给余朵出主意:“你干吗费那个工夫一张一张发?晒也晒死了。随便往哪个垃圾箱里一扔,回家睡一觉再去交差就行。城里房子卖那么贵,傻瓜才会拿着你的广告去买房。”
余朵笑嘻嘻地说:“姐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啊?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明的人啊?”
余香不知是陷阱,得意扬扬,饭不是白吃的,岁数不是白长的。”
余朵脸色一变,鼻子一哼:“蠢货就是蠢货,自己蠢,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蠢。”
余朵伶牙俐齿惯了,“蠢货”不过是她的口头禅。余香被她骂,并不生气,自己想想也笑,回过去一句:“你能,能死你!”
我爸爸从柜子里找了一条半长不短的卡其布裤子往身上套,接着又套上一件横条子的圆领衫,还奔到卫生间挤了一团摩丝抹在发梢上,叉开十指在头上抓挠,想弄出那种贝克汉姆的发型。我问他去哪儿?他说闲不住,去公司看看,说不定老板还要找他有事干。
我一下就明白了,他还是不放心,要去探探底,实地査看一下老板的那辆车。
我说:“爸,我跟你去。”
我得保护我爸爸,我是鬼眼男孩,如果有危险,我会比他早一步察觉。
我爸爸看过报纸之后心情已经大好,亲热地拍拍我的头:“行,去换件衣服吧。有两个小人人的那件啊。”
那衣服牌子叫“Kappa”,商标图案印在袖臂上,两个小人人背靠背坐着,容易让人记得住。爸爸看到大街上有很多人穿,认为一定是名牌,穿出去有面子。其实我妈买这件衣服的时候,把价钱砍到二十块,“天使服装店”的阿秀就松了口。很明显,这衣服是冒牌货。
不管怎么说,我爸爸爱我,他希望我走出家门时体体面面,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爸爸的公司在通城大道的另一边,从我们家过去,要先穿过天使街,拐过那个大土坑,再爬上过街天桥。如果开车,那就更麻烦,通城大道上开出很远才能看到车辆掉头的标志。
爸爸的公司叫“好运道物资回收集团”,公司董事长,也就是爸爸的老板,名字叫温元良,员工们都恭恭敬敬称他为“温董”。我爸爸很自豪地说,别以为公司叫“物资回收集团”就是收旧货的,错!公司做的项目多了去了,拆迁爆破、长途运输、房地产、灾区重建,哪样不做得有声有色?前年还从外国买了两条旧军舰回来拆废品呢,军舰停在江边,那家伙,十里八村的老百姓都赶去看稀罕。我爸爸还说,温董这人了不起,白手起家,二十年,打下这么一片天地。
爸爸跟温董是同乡,当年他拖家带口进城打工,投奔的就是这个拐弯抹角沾亲带故的老家人。那时候温董的公司规模还不大,三五台车,十来个人。爸爸风里雨里为他一干七八年,怎么说也算是元老级的功臣了。而今温董当了市政协委员,资产也早已经过了亿,可我爸爸还是穷光蛋一个,兜兜里掏不出来买一件体面衣服的钱。
余朵上初中之后,课程表上多了“社会学”这门课,她学完了回来问我爸爸:“你觉得今天这个社会公平吗?”
爸爸想都不想:“公平啊!鸡吃鸡的米,鸭吃鸭的草,有什么不公平?”
他哼着周杰伦的歌,开着“解放牌”的车,泥一身水一身的,虽然辛苦,心里干干净净。他好赌,想发点小财,盼着儿女读书上进,满足于有小酒喝,有单元房住。他觉得这样很好了,比起在土里刨一辈子食的爷爷,真的是很好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