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我们家的门,走不到一百步就是天使街的丁字路口。学校一放假,卖小吃和杂货的商贩们赚不到我们这些小孩子的钱,干脆回家歇夏了,路口这一片地方顿时显得宽大和敞亮许多,冷不防地一见,还真觉陌生。
疤眼王成果然招来两个棋友,正在吆五喝六地摆阵势,引逗过路人上前跟他们打擂台。那两个人看上去一脸愚钝和憨厚。一个五十来岁,短寸头,胡子头发都白了,脸色却红润润的,穿一件手工缝制的对襟短褂,耳朵上一边夹一根烟。另一个三十岁上下,肥脸,眼睛细得像刀子划出来的两道缝,脖颈上挂一块红绳拴住的小石头。两人都只顾着低头摆棋局,眼睛不看人,仿佛淡泊得很,有没有生意跟他们不相干。倒是疤眼王成,穿一件花格子大裤衩,脸红脖子粗的,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努力要把气氛搅得浓稠起来。
“来呀,瞧一瞧看一看,棋坛高手大驾光临!五台山下来的大师,千里迢迢万里迢迢,天使街蓬荜生辉!机会难得,万事俱备只待东风!枯木逢春雪中送炭!十年磨刀见血封喉!老少爷们哎,有种的上啊,为袓国荣誉放手一搏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广告词,我听得简直要笑死了。他肯定没有正经八百地上过语文课。得让我们丁老师教教他,什么叫语言搭配,还有承上启下,还有用词得当。
过路人一个个脚步匆匆,头也不回。骗子要骗人上钩也不容易。
疤眼王成设好了局却没生意,急得红眉赤脸,眼睛泡子都要鼓破了。一眼看见我爸爸,好像见了袓宗一样,跳起来,上前一步拦住我们:“老余老余,你来得正好,高手过招方见英雄本色,你来你来……”
我爸爸这个人,没喝多酒的时候也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他慌不迭地躲开疤眼王成抓向他的手,一边作揖告饶:“不行不行,我水平不行。”
疤眼王成热情洋溢:“谁说你不行?谁说我扁谁!有本事的人都谦虚,必须的。老余你弄一盘试试,就弄一盘,长长我们天使街的志气!这盘我白送你行不行?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不收钱,谁收谁孙子。”他撇着嘴,一脸的悲壮,把干巴巴的胸脯拍得嘭嘭响。
我心知不对劲,赶紧上前拉我爸爸的手:“爸!”
疤眼王成背着我爸爸拿眼睛狠瞪我:“小孩子不好管大人的事!”
我爸爸倒真是没上当,很坚决地摇头:“我有事……”“有什么事?死人啦还是失火啦?嘁,有事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疤眼王成上前咬我爸的耳朵:“老余,你就当帮我个忙,弄一盘,聚聚人气,啊?有下家来了你就走,即刻就放你走,保证!”
我爸爸眼盯着他,迟疑起来:“做回媒子?”
王成亲亲热热拍他的肩:“谁跟谁呀?街里街坊的。”
他赢了。像我爸爸这样耳朵根子软、意志力又不坚定的人,怎么可能招架得住这样的花言巧语。更何况我爸爸天生是赌徒,碰上赌局心里就有小黑虫子爬。
他回身,小声交代我:“余宝你去,帮我看看老板那部车在不在公司里。黑色保时捷,你认得的。”
如果是余朵在,她肯定会当众撒泼,把疤眼王成骂得狗血喷头,然后不顾一切地轰走这些无事生非看热闹起哄的人,然后扯着我爸爸胳膊把他拖回家。她不止一次这样做过了。她这么做的时候爸爸很恼火,觉得丢面子,但是回到家里他从来没有责怪她。爸爸知道自己是个有毛病的人,他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就希望有人能够控制他。
很遗憾,我不是余朵,我这么懦弱,又这么愚钝,我控制不了我爸爸。
现在,剩下我一个人去温董的公司了。夏日的这个上午,我要独自穿过这条熙熙攘攘的天使街。
阳光在“家之味”超市的落地玻璃窗上明晃晃地流淌,衬着店堂里一排一排包装漂亮的糖果饮料,红的绿的黄的,梦境一样美。靠近玻璃窗这边的是冰柜,每当有人打开柜门取一款雪糕冰淇淋,柜子里就会涌出白花花的雾。我记得余朵曾经站在这排窗前跟我描述过,如果哪一天她成了有钱人,皮夹子里有很多一百块的钞票,她每天来超市买冰淇淋吃,每天一款不同口味的,轮着个儿来,一样不拉下。我想,真有那一天,最开心的肯定是超市孟经理,因为他凭空就得了余朵这个大主顾。
“天使服装店”已经准备营业了,肥姨阿秀把自己打扮得妖精一样,穿着茶杯那么高的高跟鞋,正在弯腰打开那扇可以伸缩的铝合金的防盗门。她身上的衣服一点不合身,太紧也太透,弯腰时还露出后背上一片白花花的肉,让我替她脸红。她其实就是个卖衣服的,真没必要把自己弄成个糟践衣服的。
河南人刚从外面拖了一车面粉回店,他的侏儒老婆坐在门口择一大捆葱。河南人对老婆好,天使街上人人都知道。可是这个侏儒老婆结婚好多年怀不上小孩,也让一街的人替他们发着愁。有人说侏儒是不能生育的,也有人说没那个事,报上刚刚还登出来一张侏儒抱着小孩的照片。到底能生不能生呢?谁都说服不了谁。可是河南人自己好像不着急。也许他心里急,故意表现出来不急。哎呀,这种事情,外人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哪里弄得清?
王瘸子坐在绿色遮阳篷下面,端着一个比他脑袋还要大的青花瓷碗喝粥,他身后的“丽丽美发店”门窗紧闭,因为店里的主顾一般都要在下午两点之后才上门。王瘸子叫住我:“余宝,喊你家大姐来烫头发,我店里刚到了韩国的烫发水。”我回答他:“你的烫发水都是假货,把人家头皮烫出泡泡来了。”他生气,用筷子使劲敲碗:“哪个王八蛋造我的谣?”
还没有靠近大土坑,我先把鼻子捂起来。土坑虽然填了一多半,但是剩下的那部分还是气味冲人,尤其在白天,垃圾被太阳曝晒之后。身型高大的红色渣土车颠簸着来来回回,车轮卷起的尘土弥漫了那一整片地区,土坑边仅剩的一点点菜地也被铺上了厚厚一层泥灰,根本看不清楚灰土下的菜叶是什么颜色。远处的大吊车衬着一幢幢参差不齐的遮天蔽日的高层建筑,把天空割裂成方一块长一块的奇奇怪怪的形状。楼体都还没有完工,每一幢都披着绿色的防护网,还有无数根朝天竖起的钢筋,看上去就像一群全副武装的怪物,准备迎接自天而降的外太空的入侵者。
过了土坑,在烈日下爬上那座高架天桥,走过发烫的桥面,我已经是汗流浃背。我脚上的洞洞鞋是在余香的超市里买的,便宜货,太阳一晒会散发很强烈的化学品气味,我只要一低头,那味道能熏出我的眼泪。我的仿冒的“Kappa”运动衫早就被汗水湿透,现在它紧贴在我的身上,疲沓得像一团抹布,没有了一丝丝“名牌”的风度。我有点想念我们天使街的“家之味”超市了,这时候站在干净明亮的店堂里,让空调惬意地吹着,再喝上一瓶冰镇的可口可乐公司的果味汽水,那是多美的享受!
还好,下桥之后,我发现桥下的人行道两边栽有茂盛的行道树,是梧桐,树冠大,叶片也厚,有它们替我遮挡炎炎烈日,我总算可以站下来喘一口气,想一想接下去怎么混过“好运道”公司的门岗,再遛达到温董的专用停车位。
公司大楼很气派,几乎是通城大道这一侧最豪华最气派的建筑,光是那个城堡一样巍峨的大门,就让行人走过去的时候肃然起敬。门柱前竖着两把高大的墨绿色遮阳伞。伞下面站着两个穿浅蓝色保安制服的小伙子,两个人都有模特一样的面孔和身材。每当有汽车从门口进去或者出来时,这两个保安就要笔挺地站立,用劲磕一下脚跟,而后恭恭敬敬举手行礼,弄得像部队岗哨一样规范。
我怎么进去呢?之前我进去过两次,那都是坐在我爸爸车上进门的。我要是直截了当跟门卫说,我是余有亮的儿子,他们会放我进吗?会不会他们皱起眉头,很不屑地嘲弄我:“谁是余有亮?他是哪根葱?”那时候我怎么办?要是他们把警棍什么的拿出来,冲着我不由分说地来一下,我又该怎么办?
正在我舔着干渴的嘴唇迟疑不决间,不知道怎么的,我的脑袋里仿佛有一根筋被人拉了一下,嘣的一声,疼得我下意识地跳了起来。然后我就觉得整个脑袋发胀发紧,嗡嗡作响,像是头颅里面飞舞着一大群饥渴造反的黄蜂,它们在四面寻找突破口,在敲叩和冲撞,跟我的头骨拼死搏斗。
我心里咚咚地跳起来。“鬼眼男孩!”“鬼眼男孩!”我一个劲地在心里喊自己。我知道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马上,在我身边。我握紧拳头,忍住身体里的难受劲儿,强迫自己镇定。
前面的过街天桥下,一辆黑色奥迪车从路对面开过来,速度放慢,一个左转,横跨路面虚线,缓缓驶上人行道缺口,驶过“好运道”公司豪华的大门,贴着路边继续往前,开出去十米左右,停下。之前我就发现公司大门口有监控探头,照我的观察,这辆车停下的位置,是存心避开监控。
紧接着,像是事先联系好了一样,另一辆奔驰车在相同时间从公司大门内驶出,出门右转,也贴着路边开了十米左右,紧跟在奥迪车屁股后面停住。奔驰车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瘦精精的半秃头的男人,这个人我认识,公司的董事长,也是我爸爸的老乡,温元良。温董出车门的当儿,前面奥迪车上也下来了一个人,高高胖胖的男人,他跟温董迅速地握了一下手,两个人随即一同钻进奔驰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启动,在人行道上摇摇晃晃驶了一小段路,从前面另一个缺口拐上了通城大道。
刹那间,我脑子里的电源接通了,屏幕灯光亮了起来,我看见了昨天晚上那条昏暗的空****的通城大道,新铺的柏油在马路上闪出油脂一样的微光,一辆黑色“保时捷”飞快地从我的身旁擦过去,带着那股骄傲自大和目中无人的了不得的气势,却又像喝醉酒一样,歪歪扭扭跌跌撞撞。然后,便是前方传来的尖利的刹车声,微微腾起的青烟,橡胶和铁腥混杂在一起的滚烫而又刺鼻的气味。
那个从“保时捷”上走下来的男人,高个儿,微胖,称得上是魁梧,刚刚又出现在我眼前。所不同的是,昨晚他下车时,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失魂落魄,而现在的他,步态沉着,威严有加,跟温董握手时,明显带着一种尊贵的和高高在上的派头。我肯定他们两个人是朋友,关系极亲密的朋友。不不,跟朋友还不一样,那个人的地位应该比温董还要高,他跟温董握手,坐上温董的车,好像是给了温董一个大大的面子。
现在我想明白了,保时捷是温董的,昨晚温董借给这个胖子开,不料开出了事,所以温董把事故车藏了起来,临时换了一辆奔驰用。他们做大老板的人,反正好车多。而这个胖子跟温董在公司附近鬼鬼祟祟碰头,还避开摄像监控,绝对是心怀鬼胎。没准儿就是来商量如何处理那场事故的。
他们两个人会怎么对付警察的追查呢?我爸爸坚持把这事烂在肚子里的话,警察能查得出来吗?要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车祸,出了人命呢!
最倒霉的当然是那个流浪汉,他深更半夜干吗闯到通城大道上来啊?他不知道这条路上人烟稀少,路灯非常暗,车速又快得吓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