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意从我的身前擦过去,好让我仔细欣赏她的漂亮。她脸上的化妆品的气味其实并不好闻,香得带浊气,能把人冲一个跟头。虽然我是个男孩,可我能够判断得出来,她不如我二姐余朵会打扮。我想,如果余朵在家,肯定又要骂她一声“蠢货”了。
她去超市上中班,要到晚上九点店里打烊才回来。我很担心在闷热的店堂里一站七八个小时,她的眼皮累不累,还有,眼皮上的假睫毛会不会在突然之间叭嗒一声掉落。
我爸爸一直在抽烟想心思,大概还在琢磨老板为什么突然问妈妈那个问题。他一眼都没有看余香,当然就不知道他的大女儿把自己打扮成了什么妖精模样。
下午,是我们白云街小学全体学生返校的日子,我们要去拿上一个学期的成绩报告单。
每年我们学校都是这样:期考完了先放假,好让老师们集中精力改卷子,写评语,一个星期之后再去学校把成绩单拿回家交家长。我们学校很少开家长会,也从来不在黑板上给学生排名次。不开家长会是因为家长们都是打工挣钱的人,如果开口跟老板请假:“我要去开家长会。”老板或许就会说:“嗯,去吧,不过从明天开始你不要再来上工了。”想想,谁愿意为了一个小孩子的家长会而白白丢掉一份工作呢?所以这个会开不起来。至于不给学生排名次,也许是因为学生的分数大都可怜得上不了黑板,老师们不想自己给自己丢面子,用我们语文老师丁文华的话说:“自取其辱。”
我没有背书包去学校,但是特意在短裤外面套上了一条宽松肥大的休闲裤,这裤子的长处是,一边有一个能放进两本书的大裤兜。早晨起床穿这条裤子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如果这学期的考试成绩不错,我就把成绩单握在手里回家,路上有人要看,我尽可以大模大样给他看。万一考得不行,成绩单就折叠起来揣进裤兜里,捂严实了,不让人知道我身边藏着一个羞死人的秘密。
余朵总是抱怨我人小心事重,蔫,不好玩。没办法,我有我的自尊心,我不替我自己长心眼儿,谁会来费心劳神维护我的权利呢?
校长李玉琴站在校门口,明晃晃的太阳光已经把她晒得满脸冒油,她一只手举在眉前挡太阳,另一只手轮流伸出来摸我们脑袋,笑嘻嘻地迎接我们每一个人。她的模样很普通,胖胖的,穿一件白底小碎花的短袖衫,宽腿黑绸裤,黑凉鞋,头发也染成了黑色,又黑得不彻底,露出发根处的一圈白,看起来像个花喜鹊。如果不介绍她是校长,大概谁都会误认她是小吃店里下面条的胖大妈。
李校长看见我,老远就笑起来:“余宝你来啦!了不得啊,这学期你们年级又是你考了第一名!”
我心里“叮咚”一声响,像有一只手伸到我心窝里拨响了琴弦一样,美妙得要命。算上这回,我已经有了连续三个“年级第一名”,下学期我一定还要保持这个纪录。
我马上想到我们班的班长赵小娟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一定又会装出不屑一顾的模样来:“白云街小学的第一名有什么了不起?放到实验附小试试去?”
实验附小是我们这个城市最好的小学,跟附小的学生比起来,肯定我连人家的小拇指头都不如。可是赵小娟凭什么不服气我呢?期末考试时,她紧张得当场都吐了,连最后一道应用题都没有来得及做完。我的好朋友孟小伟说,赵小娟这人就是太要强,太要强的女孩超没劲。
我还没有走进教室,孟小伟从后面气喘吁吁追上了我,他猛地拍我一巴掌,把我搡得踉跄两步才站稳。
“嗨,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他挤眉弄眼。
看到孟小伟我很高兴,可是对他的“惊天大秘密”我不感兴趣,他这个人从来就喜欢咋咋呼呼。你比如说,他在路上看到一只蚂蚁驮着一颗米粒,一转眼他告诉你的时候,就成了看见一只屎壳郎驮着一根大排骨。
“不是一个啦,是两个!”他伸出两根手指,立时三刻地就把他嘴里的“秘密”翻了倍。
我朝他笑了笑。我觉得好朋友之间要宽容,无论他说话有多么不着调,我都得耐心听,这才叫尊重,否则要好朋友干什么呢?
处在兴奋状态中的孟小伟,根本不在意我的心理活动,鬼头鬼脑地朝我伸长了脖子:“先说好的,再说更好的。好的事情是赵小娟转学走了,跟她妈妈回蒋王镇去了。”
我觉得突然,不由自主地“啊”一声:“为什么?”
“她爸爸在工地上摔伤啦,好像腰断了,站不起来了哎,一家人打包回老家了。嘿,余宝你可以放宽心啦,从今以后你在我们年级打遍天下无敌手!”
孟小伟伸着小公鸡一样的瘦伶伶的细脖子,说得唾沫星子直飞。他是真为我高兴,从此我考了年级第一之后不必再看赵小娟的脸色。
可是他不知道,如果没有赵小娟跟我较着劲儿,也许我就松气了,还真不能保得住这个第一名。
还有,赵小娟的爸爸要是成了残废,她一家人往后怎么生活呢?我们都知道赵小娟的妈妈有间歇性的精神病,年年春天都要跳一回河,喝一回农药。她的弟弟才五岁,光屁股蛋儿,上街打酱油都不会。
孟小伟很精明,他一下子看出了我心里的纠结,再一次挤眉弄眼:“伤心啦?”
我赶快否认:“才不!又不是我让她一家子走。”
孟小伟说:“就是,你管她呢,你又不是政府,特困家庭有政府操心。”然后他清清嗓子,开始宣布那个“更好的”秘密:“丁文华被学校辞退了。”
这个消息我简直不能相信。刚刚在校门口,李校长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真的!骗你我小狗!”孟小伟赌咒发誓,“丁文华教了一年书,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数下降了百分之十。他本来就没有教师上岗证,辞退他是必须的!”他说得满脸严肃,好像他就是校长或者区教委主任。
孟小伟不喜欢丁文华。我们很多同学都不喜欢他。丁老师做人老古董,又倔,认死理,想在他手里耍个滑头什么的,没门儿。还有,他自己是个老书虫,逼着我们个个都要做小书虫。举个例子说,每次上课,课本内容教没教完他不管,留几分钟时间给我们读名著是必须的。你想想啊,他不念魔法仙子精灵小鬼的故事,却念那些古年八代的世界名著,谁能够受得了?那些外国的人名地名多拗口啊,加上丁老师一口黏糊糊的苏北普通话,听他读书就像听老和尚念经,别提多乏味了。有一回,他给我们读一个叫做狄更斯的外国人写的一本取名《双城记》的书,那本书这样开头:“这是一个复杂的时代:昌明而又衰微,智慧而又愚蠢,笃诚而又多疑,光明而又黑暗;这是充满阳光的希望的黎明,又是阴沉晦暗的失望的长夜;人们拥有一切,又两手空空;直登天堂,又跌入地狱……”天啊,他念得那么有滋有味,那么摇头晃脑抑扬顿挫,比吃一碗红烧肉还来劲。可我们班的同学呢,在底下打瞌睡的打瞌睡,扔纸团的扔纸团,有两个人钻到了桌子下面打架,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头居然被掰折了!这样的语文老师,要想在班级里有威信,那才怪。
可是丁老师对我好,他认为我的作文写得一级棒。坦白说,我是个“余抄抄”,我的作文有一半以上是抄报纸抄来的。报纸上每天都登“优秀作文选”,我只要找到一篇题目差不多的,斩头去尾,这里添几句那里改几句,交上去一定得高分。原因是丁老师不看报纸,他老婆在天使街菜场卖蔬菜,他每天要早早睡觉,天不亮起床踩三轮去批发市场帮老婆进货,根本没时间注意人家小学生在报上写了些什么。他只看我的作文,就把我看成了作文高手,见到我总要语重心长地叮嘱:“你要多读名著啊!一定要读名著啊!读书万卷,才能下笔千言。你这样的好苗子,在我手里糟蹋了就是我的罪过。”
他每次都把我说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我觉得我挺对不起他。我辜负了他的信任,实际上是个可耻的抄袭者。可我从来都没有勇气对他坦白。
真可惜,丁老师被辞退了,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对他坦白了。
上课铃打响后,走进教室里发放成绩单的果然不是丁老师,是教我们英语课兼教音乐课还兼教自然课的小容老师。小容老师其实在师范学校里学的是化学,可是她那个学校不是本科,是大专,学历不够,不可能到中学任教,只好来我们白云街小学教英语音乐和自然。她自己说她教这三门课是“自学成才”。对于一个自学成才的人,她教得好还是不好,有谁会跟她斤斤计较呢?
我拿到了我的“第一名”的成绩单,匆匆溜一眼分数,马上折起来塞进了裤兜里,连孟小伟追着要看我也没给。赵小娟和丁老师都走了,再漂亮的成绩我也觉得没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