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伟很不满意地抱怨我:“余宝,你这个人就是各色。”
他用的是他们老家的土话,可我能够听得懂。那好吧,各色就各色,随便他怎么想。
回家的路上,碰上了天使街派出所的民警小凌,他满头大汗地推着一辆自行车,车上架了一台被五花大绑在后座上的老式电风扇。他走着走着,碰到一群工人在挖路,好像是搞“电力抢修”什么的,挖出来的土块和水泥块四处散落,他一步没躲开,自行车被硌了一下,前轮蹦起来,电风扇在车架上摇摇欲坠。我赶快冲上去,不顾一切地抱住那个电风扇,帮他避免了一场人仰马翻的灾难。
他回头看我:“是余宝啊!”又说,“回头请你喝饮料。”
我才不要他请,他的每一分钱都要攒着准备娶媳妇,因为女方家里坚持要买了房才能领结婚证,这是我听理发店王瘸子说的。我们天使街的人都认为,在房价高到吓死人的年头,小凌的丈母娘为了房子阻止女儿结婚,简直是疯了。要知道,好房子总是有,好男人却不是一搭眼就能够看见的。
可惜,我们天使街的民意没有办法传递到小凌丈母娘的耳朵里。
我问小凌叔叔,是不是准备把这台破电风扇拉到大土坑里扔了?小凌说不是,电扇是孤寡户王老太家的,坏了,要修,他出把力气帮个忙。“要不然,连台电风扇都没有,王老太这个夏天就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了。”
我帮他扶着车,送他走过这段坑洼不平的路。日头已经到了正午,他的警察制服被汗水浸透,从肩膀到腰部这一截的颜色明显变深,被腰上的皮带隔成一件双色警服。他脑后的头发茬上也聚集了一颗颗的汗水珠,就那么要滴不滴地挂着,亮晶晶的,像珍珠奶茶里的“珍珠”,很有趣。
“余宝,”他又一次回头,“跟你说个事。你爸不是常在外面开车吗?前儿个夜里,通城大道上发生了一起车祸,死了人,肇事司机逃逸,警方正在追拿。回去跟你爸说,要是他耳朵里刮到什么信儿,跟我知会一声。”
我胳膊一麻,下意识地放开了他的车子。他没有防备,车龙头扭了两扭,才算稳住。
“嗨,嗨!”他不满意地说,“你这个小家伙!”
我像木头人一样望着他的车子走远,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小凌叔叔是什么意思?总不见得他猜到了我和爸爸就是车祸的见证人?他有火眼金睛还是能掐会算?不然他为什么单单跟我提这事呢?
我心如乱麻,惶恐而又紧张,慢吞吞地回头往家里走。走到我们院门口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一辆乌黑锃亮的高级轿车趴在那个快要坍塌的水泥花坛边。车子太漂亮,而我们的楼房太破旧,看起来就像拾荒老太的头顶上忽然别了一支水晶花饰,特别的匪夷所思。我赶快绕到车后看,居然是奔驰350。再一想,这不是温董的车吗?昨天我在好运道大厦门口见过的呀。
惊讶间,从我们家的楼道里笑声朗朗地走出来两个人。两个人差不多高矮也差不多胖瘦,只不过一个人的头发稀稀拉拉,一个人的头发漆黑茂密;一个穿衬衫西裤和皮鞋,一个穿汗衫大裤衩和塑料拖鞋。穿皮鞋的自然是温董,穿拖鞋的是我爸。温董和我爸走下楼梯时是手拉着手的,并且温董还不住地用另外那只手拍打我爸,很大声很愉快地说着他们的家乡话。
天哪,温董和我爸,老板和打工仔哎,什么时候关系亲密成这样?
一眼看见院子里的我,温董马上放下我爸爸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浓:“哎呀,这不是余宝吗?长这么高了?你看你看,神情多严肃,小大人样,一看就是将来有大出息的。听说年年考第一哎,老余你这个儿子可是养着了。”
我爸爸听着温董夸奖我,呵呵地傻笑,发自内心地高兴。
“好好读书。”温董摸了摸我的头,“将来当教授,当科学家,给我们这些老家出来的人争个面子。”
他的手绵软,微凉,跟我爸的手摸在我头上的感觉不一样。
奔驰汽车委委屈屈地从巷子里开走之后,我问爸爸,温董过来干什么?在我的记忆里,虽然说起来是老乡,可我爸平常连见老板一面都不容易。
“嘿,你猜是什么事?老板来给我送一笔钱!”
“你管人家借钱啊?”我忍不住叫起来。我妈妈一直灌输给我们的观念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借人家钱用。
我爸咂一下嘴:“余宝,你听听你这口气,要教训老爸怎么着?嘁,哪里是我借钱?我会借他的钱?是人家哭着喊着要给我钱。”他忽然放低声音,套着我的耳朵,“那个事,有点糟糕,老板知道了我们是目击证人,想拿钱来堵我的嘴。哎,别跟你妈你姐说啊。”
我心里怦怦跳起来:“你收了?”
“我凭什么不收?”我爸爸理直气壮。
我要哭出来了。我真的要崩溃。什么样的糊涂人啊,难道他没听说过“拿人家的手短”这句话吗?他不知道警察正在追査这件事吗?知情不报已经很过分了,再拿人家钱的话,那就……那就……
我爸爸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噗地喷出一声大笑:“小子哎,逗你玩呢,老爸我有这么傻?我要是拿了这种钱,不就一辈子都成了人家的一条狗了?再说了,这种昧良心的钱多烫手啊,我们家里没到那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吧?”我松一口气,眼前浮现出小凌叔叔那身汗湿的警服,还有他嘱咐我有事要报告的样子。
我接着又想到,温董毕竟是爸爸的老板,被爸爸拒绝收这笔钱,会不会生气呢?以后会不会遇事就给爸爸穿小鞋呢?
爸爸伸出大手拍拍我的背:“哎哟,你这孩子还真是心事重。放心吧,我都跟温董说开了,我不拿他的钱,可我也不做告密者。警察破不破案是他们的事,我反正守口如瓶。”
仔细想起来,这件事情我爸爸做得还是不对,最起码他心里不光明。可是反过来再一想,我爸爸能怎么办呢?如果换了是我的话,我又会选择怎么做呢?
有一点,爸爸没拿温董的钱,他是有尊严有底线的人。太好了!这个事实让我心里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