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
“骗你干吗?我乐意你作文写得好?”
他上当了,觉得“多写一百个字”对他来说不是小事,就顺驴下坡地提了条件:红山动物园免费开放的那一天,我必须陪他去看一回北极狼。
我管我爸爸要了十块钱搭地铁。十块钱其实不够,从我们天使街到市中心新华书店,单程三块钱,两个人就是六块,来回要十二块。孟小伟是陪我去的,当然不能让他出路费,所以我把攒了好久的饮料瓶卖给了废品店的斜眼老于,总共卖了五块二毛钱。
我们顶着太阳走了好长一段路,一直走到家具城附近的地铁站,这样能省掉两块钱的公共汽车票。进了玻璃顶的站台,坐上自动扶梯,下到地底深处,马上觉得凉气扑面,满头汗水突然间就收了回去,真是奇怪。孟小伟发现了这个夏天的好去处,大声嚷嚷着“太舒服了!”还说以后再来,把罗天宇和成泰都叫上,一块儿来蹭凉。
到了新华书店,店堂里的环境更舒服了,空调温度不高不低,看书和买书的人安安静静,就连四面八方整齐排列的书,也显得那么的文气和懂事,让我们一走过去就不由自主地闭起了嘴,放轻了脚步。孟小伟甚至还在裤子口袋边擦了擦他的小脏手,因为他一路过来手都不肯闲,看见什么都要上去摸一摸,摸得手心都黑了。我小声责怪他手太贱,他也小声地不服气地回答我,说他生来就有这个病,不摸心里就过不去。
一楼店堂左侧有个儿童游乐区,几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很用心地趴在桌子边上画图画,其实就是用彩色蜡笔往印好的图案里填颜色。孟小伟很好奇地扯着我过去看,看着看着他的手又痒了,抓过桌上的一支黄蜡笔,要帮他身边的小男孩涂向日葵。小男孩也要强,捂住图画本不让孟小伟碰。孟小伟很生气,搡了他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啊!”小孩子撇撇嘴,哇地哭起来。
这时候走过来一个涂着红嘴唇的营业员,拖长声音对着孟小伟:“我说这位同学,今年几岁啦?中班还是大班啊?”
孟小伟听出来人家是讥讽他的,脸一红,拉上我就走,走到电梯口才忿忿地骂一声:“牛什么牛?几根破蜡笔算个屁!”
我不知道他是骂营业员还是骂那个小孩子,骂小孩子不值当,骂营业员呢,人家又没有做错什么事。归根结底还是孟小伟走到这个书太多的地方胆怯了,他要用骂声缓解一下心里的抖活。
我们两个人没头苍蝇似的在这座四层楼的图书殿堂里转,坐着自动扶梯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书真是太多了,一本挨着一本,一摞迭着一摞,横排,竖放,斜摆,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眼花缭乱。空气中满满的都是纸的香味,油墨的香味,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肃穆的学问的香味。我心里很慌张,一下子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书,哪一层楼面哪一个书架上才有我想找的书。我觉得我在犯迷糊,晕晕乎乎的,飘飘忽忽的,好像在闹市里迷了路,满眼都是陌生,满眼都是惊恐。
孟小伟倒是很踏实,他穿行在书籍堆出来的窄窄的过道里的时候,像鸟儿一样张开着手,轮流抚摸着两边的书,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后来我们经过一片漫画书和绘本书的陈列区,他一眼就看到长长一排足有三十本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哇呜”一声叫起来,眼睛里顿时就像点着了火,甩下我,摆出一个短道速滑的姿势,“哧溜”一下子冲进了书堆里,抓起其中的一本,急急忙忙看起来。
我只好叹一口气,一个人继续我的寻找。奇怪的是,身边没有了孟小伟,我反而清醒了很多,我想我鼻子下面不是长着一张嘴吗?我有嘴巴不会问吗?我就走到附近的收银台,问营业员阿姨哪儿有名著?
“名著?”她正在啪啪地往电脑里面敲打一张表格,听见我问,很茫然地抬起头:“你要买什么名著?我们这儿卖的都是名著。”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下子把我弄得羞愧不已。我想,这下可糟了,如果新华书店里铺天盖地的书都是名著的话,我八辈子也不可能看完它们。
我回想起了丁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读过的那本书——《双城记》,那本书的作者叫什么来着?狄更斯?
“狄更斯啊。”营业员想了想,“是个小说家吧?小说都在二楼。”她顺手朝下一点。
我谢了她,赶紧乘电梯下到二楼。我走过了“哲学”区,又走过了“社会学”区,七绕八绕,总算找到卖文学书的那个区域里。“文学”区很大,比“哲学”和“社会学”区要大很多,站在书架前入神阅读的人也多。我还是拿不准什么叫“名者”,干脆就照着“狄更斯”的名字找。这一找,扯着葫芦牵着藤,找出了一长排用金粉描字的硬壳封面的书,它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雍容华贵地站在书架上,比一般的书厚,也显着比一般的书骄傲和尊贵。我挨着个儿读这些书名:《浮士德》、《神曲》、《失乐园》、《堂吉诃德》、《战争与和平》、《包法利夫人》……我猜想这些就是丁老师一再嘱咐我要读的书。
可是我总共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一个下午连半本书都不可能读完。如果我明天后天接着再来的话,我还要花钱买地铁票,我爸爸未必能够答应给我钱。
犹豫了两分钟之后,我终于有主意了:每本书先读十页纸,要是好玩,就接着再读十页,然后读三十页……
精装书很重,而且书页硬邦邦的,你想把它翻开,它自己偏要合拢,躲着藏着不愿意跟我照面。我费劲地翻了几本,读得索然无味。真的,我完全不明白名著里面写了些什么,人名地名都那么拗口,又没有好玩的故事。名著都是这副面孔的话,它离我的世界就太遥远也太模糊。
后来孟小伟急急慌慌找我来了,他来的时候哭丧着脸,两只手别在屁股后面,身体扭扭捏捏,连走路都迈着很奇怪的小碎步子。我先以为他是憋着一泡尿找不着厕所了,后来他转过身体,把捂紧后裆的双手挪开给我看,我才知道他的裤裆被撕开了一道巴掌那么长的豁口,就像一个巨人正在用劲张大了嘴巴打哈欠。更倒霉的是,他的长裤里面根本没有穿**,裤裆撕开后,两片黑乎乎的屁股蛋儿就露出来了,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你打架啦?”我急忙往四面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狼狈。
他用哭一样的声音说,没打架,但是他看书看腻了就去玩自动扶梯,坐在扶手上往下滑,一不小心撕裂了裤裆。
没说的,只能怪他的裤子太不结实,悲哀经不住,欢乐也经不住。
“怎么办?”我问他,“穿着开裆裤回家?”
“穿就穿,谁怕谁?”他貌似强大地回答我。
我放下那些华美沉重的书,陪着垂头丧气的孟小伟回家去。来的路上他两只手东摸西摸不消停,回的时候彻底老实了,一刻不松懈地捂在屁股上,两条腿也走得别别扭扭,拖拖沓沓,那副可怜巴巴的倒霉相,让我心里都不落忍。
到家之前,我把口袋里剩下的几枚硬币掏给了他。买根雪糕吃,算是安慰吧。如果不是因为要陪我,他也不至于弄得这么惨。
月底这一天是爸爸发工资的日子。余朵一早起来就声称她今天哪儿也不去。不光不出门,她还表现得很乖巧:帮妈妈给电动自行车充了电,帮余香淘米洗菜剥毛豆,帮爸爸洗干净了他的那双墨绿色塑料大拖鞋。她把她的宝贝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扎成一束马尾辫,走路的时候故意地甩来甩去,好显摆头发有多么的滑溜,她自己又有多么活泼讨喜。临近中午时,她甚至把余香端上桌子的菜碗挪到一边去,腾出一块空儿来,大张旗鼓地摊开暑假作业,做出热爱学习孜孜不倦的模样来。
其实我和余香都知道,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提醒我爸爸,她是这么听话这么勤快这么用功的好孩子,工资拿回家别忘了她的那份零花钱。
余香臭她:“马屁拍到天上,不就是二十块钱吗?还能多得过余宝?”
我爸爸的确是偏心,而且是不藏不掖地偏:他给余朵二十块,给我三十块。以前他也给余香,后来余香工作了,他就落得省下一张小票子。
可悲的是,余香的挑拨还是起了作用,余朵一早上装出来的淑女劲儿马上消失无踪,跳起来揪我的耳朵:“余宝你个死小孩!你今天写没写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