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知道,”我爸一个劲点头,“我们交学费,在白云街就交,一学期好几百呢。”
老师笑笑,接着又看我的成绩单。“不错嘛,年级第一名啊!”
“连续三年!”我爸强调。
老师把手上的材料放下来,转身开办公桌抽屉,拿出几张试卷。“别紧张,这不是考试,是素质测试,同学你做做看。”
他把我带到角落里,给我半小时做卷子上的题。然后他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一本书来看。我爸很知趣,怕人家烦他,借口出门抽烟,躲到走廊上去了。
我低头看卷子,发现题目都很怪,英语、数学、语文、自然、社会一锅烩,跟我们期末考试的卷子完全不一样。英语题目我自然是做不出来的,因为看都看不懂。小容老师教我们英语课,头一学期教了二十六个字母,第二学期教“爸爸妈妈老师学生桌子椅子黑板”这些常用名词,我们没有正经八百地学过一篇带语法结构的课文。数学部分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图形,我猜想是传说中的“奥数题”,可我从来没碰过,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语文题当中问了一个关于“鲁迅”的问题,我马马虎虎能回答,因为丁老师给我们念过鲁迅的《故乡》,我知道这个大作家。还有些题目:大脑中哪一部分用来学习?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有哪些?第一次登上月球的是哪个国家的宇航员?为什么说互联网改变了世界?我统统不知道,统统答不出来。
把几乎是空白的卷子交还给老师时,我难过得万念倶灰,恨不能即刻死掉。
我爸爸三步两步窜进来,看见我的卷子,跟着呆掉了。
“除了日常功课,孩子没有参加过培训班夏令营什么的吧?也很少读课外书。”老师涵养真好,拿到这样的卷子,非但没有责备,反而笑得更加亲切。
我想起丁老师的话:读名著,读名著!名著算不算课外书?读名著能不能帮我解答这样的测试卷?
我爸爸垂头丧气:“那老师,我儿子……”
老师轻轻叹一口气:“这不怪他,这是家庭教育问题,外来农民工的孩子……”他意识到了什么,止住话头,告诉我爸爸,“你瞧,像你儿子这样的小孩,我们学校可以拒收,因为他是非独生子女。我刚才又为什么让他做试卷呢?说白了,是想给他个机会,如果小孩足够优秀,我们会网开一面,优等生我们很需要。可是他……”
我爸爸在极度失望和愤懑中,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粗声粗气道:“别玩这些虚的,你就直说吧,我儿子怎么样才能上到你这个学校?”
老师愣了一下,我感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惊慌。他是不是怕我爸爸走极端,一不留神拔出一把刀子,不由分说刺向他?
“师傅你别激动啊,你你等等啊,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啊。”他说着,慌慌张张起身,夺门而出,躲到隔壁办公室打电话。
我爸不看我,看窗外。他脸上有一种决绝。我心里明白,为了让我上一个最好的学校,他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
片刻之后,老师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很委婉地转达有关指示:“师傅,是这样啊,区教委既然对这些孩子有这方面的安排,我们就要尽量执行。我们校长说,到我们学校算借读,好不好?”
“借读就借读,有学上就成。”我爸一口答应。
“借读就要收借读费……”
“那是自然。”
“正常是六万一个人。”
“六万!”我爸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老师赶快接过去:“师傅你听我说完。六万是读完整个小学六年级的费用。你儿子……”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看了看,“嗯,余宝同学,他转学过来就读六年级了,只剩一年时间毕业,他可以只交其中一部分,六年级的那一万块。这已经是最大优惠了,不然我们对别人摆不平,毕竟……当然,你也可以不选择我们学校,马路对面的青竹弄小学……”
我爸爸说,读,一定要读,交上一万块钱,读这所牛气的实验附小。
“凭什么我儿子不能读?凭什么呀?我儿子比人家差了哪儿?余宝他妈,你千万别拦着我啊,倾家**产我也要让我儿子读!余宝,余宝你过来,你转过身让你妈看看,看看看看,要模样有模样,要心气有心气,他怎么就不该读个好学校?一万块?一万块小意思啊,我多跑一趟新疆内蒙不就有了吗?我堂堂五尺汉子,挣这点钱还不容易?”
我爸爸在饭桌上喝高了,完全是胡言乱语。挣这一万块钱还就是不容易,真要是跑趟新疆内蒙就能挣到手,他之前干吗不挣?事实是,一趟长途跑下来,人累得扒层皮不说,挣到手的工钱还不够一路上交罚款。
“老余,老余你把酒瓶子给我!喝成这样,也不怕孩子们嫌恶。”我妈跟他拉扯着。
“谁嫌恶?”我爸红了眼睛指着我们,“谁敢嫌恶我?老子生了他们养了他们,还嫌恶?”
我妈趁机夺了他的酒瓶:“好好好,不嫌恶,你赶快吃饭,吃饭。”
“余宝得上实验附小,我决定了。”
“上,上。”
“别心疼钱,我能挣到。”
“瞧你说的!余宝不也是我儿子啊?我怎么会心疼钱?”我妈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示意余香余朵,赶紧给爸爸拧毛巾,盛饭,打扇子。
我很难过。我爸爸醉成这样是因为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他之前很少这么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