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好像那个老师也没有什么错,他态度那么和气,做事有规有矩,连说话都是轻言慢语:师傅这样,师傅那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还是被这事伤着了。
妈妈拿出了她压箱底的一张工商银行卡,卡上有一万块钱。妈说这是我们全家人的“备用金”,家里若有个婚丧喜庆的事,或者谁病了得上大医院,这钱就得派用场。“先用了吧,以后我再慢慢存。钱还不是手指缝里省出来的嘛。”我妈故意说得风轻云淡。
余香余朵也争着贡献自己手里的钱。余香有差不多五百块,她攒着准备日后买婚纱的。她预测到了自己未来的丈夫不可能是一位浪漫温情男,所以一直在筹备着自给自足,完成一个美丽新娘的愿望。余朵拿出来的是她那张新存折,一百五十块钱。“大不了不买苹果,买个二手的三星。”她说。
我爸爸挺感动,好像眼圈儿都发了红:“老大老二,钱你们收回去,心意我看到了。这样好!一家人同心协力,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余宝将来有了出息,他会记得你们两个姐姐的。余宝是不是?”他转头问我。
我咬着嘴唇,脸红到了耳根。这样的时候,我总是笨嘴笨舌。
我爸找出一个有点破损的真皮手机包,把妈妈的银行卡装进去。这个皮包的牌子叫“BOSS”,是温董用旧了丢弃不要的,我妈妈在他家打扫卫生时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觉得扔了太可惜,问过了温太太,就带回家来了。一会儿爸爸从银行回家,得用它来装钱,一万块呢,厚厚一叠呢。
爸爸下楼时哼着《西游记》里的那首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才半天工夫,他已经忘记了不愉快,挺没记性的。
他走了之后,我有点心慌慌。我想把暑假作业拿出来做,又觉得我还是应该找点课外书来读。那位老师说得不错,我的知识太贫乏,而好学校的学生都应该是万事通。我管谁去借课外书呢?孟小伟和成泰家里肯定没有。丁老师只读我读不懂的名著。疤眼王成有一本看相算命的八卦书。超炫网吧的四眼叔叔喜欢看卡通画杂志。啊,我想起来了,街对面卖报纸的瘦子小李有书,他身体弱,成天总坐着,没有生意时就靠看书打发时间,我要是管他借书,他有个人说说话,没准儿还会高兴。
可我还是心慌慌,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响,要从胸肋骨里蹦出来一样。我很害怕。我只要心脏一难受,身边必定出事。我不喜欢这个模样的我。为什么我的两个姐姐都正常,偏偏我是一个“鬼眼男孩”?
果不其然哦,我爸爸取钱的时候出了问题。
起先,我爸爸想去银行柜台上取,可是那天银行太忙,好像是退休的老头老太们发工资的日子,营业厅里挤满了人,排队起码要排上一小时。他哪里好意思跟那些老人家争挤啊,就出门到菜场对面的八ATM机上去取。在我们天使街,包括附近的建筑工地上,好多人存钱取钱都用那台机器。他塞进卡片,按了密码,点了取款金额,一步一步都照电脑提示做过了,可是钱怎么都出不来。他急,附近又找不着人可以问,一抬头看见取款机旁边贴着客服电话,赶紧掏出手机打。对方一听就说,你遭遇诈骗了,卡号已经被网络黑客锁定,为保险起见,请立刻按我的提示把全部余款转到银行公用卡上,等我们为你更换新卡后再转回给你。
我爸爸很少跟银行打交道,而且他常年在路上开车,跟社会不怎么接轨,压根儿没想到从他打出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钻进了一个真正的骗局。等他手忙脚乱把卡里的一万块钱转到别人卡上之后,忽然地回过神,觉得应该去银行问问这件事。这一问,他差点儿要当场吐血。这还不是丢了一万块钱这么简单,这根本就是他的奇耻大辱:走南闯北多少年,居然在电话骗子手上栽这个大跟头!
更糟糕的事情是,我妈妈坚决不相信他会被一个电话骗走一万块钱。世界上哪里有这么离奇古怪的事?你当我三岁小孩子呢?你编个故事哄人呢?
“我哄你?哄你我是王八蛋!”我爸甩自己一个嘴巴子。“姓余的你别来这一套!”我妈妈悲伤得涕泪横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鬼?”
“我搞什么鬼?啊?你说我搞什么鬼?”
“你赌了!”
“天!”
“你赌了赌输了编个故事哄我,你这种鸟人就这个德性!狗改不了吃屎!娘胎里你就是个混账!你混账透顶、狗屎透顶!”我妈妈撒起泼来也是山摇地动毫不含糊。
我爸爸当时就惊住了,他大概没有想到自己在家人眼睛里是这样一副形象。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的两个姐姐,他的面孔红得像一大块猪血。
“离婚!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们离婚!不肯离的是王八蛋!”我妈妈“砰”地把里屋门一关,躲在里面嚎啕大哭。
这事真是闹大了,闹得我和余香余朵都有点糊涂:爸爸的钱到底是赌输了还是被骗了?
人真是不能有劣迹,有过劣迹,下回再想被人信任,很难。
那两天我们家的空气超级紧张。我爸爸从超市买回两瓶最便宜的二锅头,从早到晚地坐着喝酒。之前他的嗜好只有抽烟和小赌,喝醉的事情很少发生过。他是开车的,司机一般都忌酒,一旦上瘾了容易出事。现在他这样没心没肺地喝,我和姐姐们都害怕。
我妈妈自从宣布离婚就没有再回来,她在天使街有一个贵州小姐妹,也是买婚买过来的,她们关系不错,我妈就挤在那家人家住。她上工的时候,余香去温太太的别墅找她,哭着求她回家。我妈说:“别劝我,劝了我连你都不认!你说他连儿子读书的钱都不放过,他还是人不是人?”
余香回来传达妈妈的话,我爸一听又炸了,冲进厨房要拿刀:“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啊?我把手指头剁给她行不行?我剁指为证,没有赌一分钱!”
余香余朵扑通跪下来,一个抱腿,一个扯胳膊,把我爸按住。我赶快抢着去拿刀,拿到之后用毛巾裹好,抱在怀里不敢撒手。
我不知道这样的混乱什么时候才是头。我恨那个该死的实验附小,他们干脆拒绝了我,那也就算了,我爸就没想头了。我也恨我们白云街小学的李校长,当年她怎么没把租房合同签成死期呢?她要是签死了,我不就可以顺顺当当读完六年级吗?
可是有时候,大人的行为小孩子怎么都料不到。有一天我爸爸红着眼睛出了门。回来的时候他把一扎崭新钞票“啪”地扔在我面前。“儿子,爸弄到钱了,走,我们到学校报名去。”
我不敢问他从哪儿弄来的钱。我也不敢说我根本不想去读那个好学校。我心慌意乱,头晕头疼,感觉非常地不好。可是我偷看爸爸的脸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哎,大人有大人的秘密,小孩子没有资格知道。
我报上名之后,我妈妈就心平气和地回了家。我终于也明白了,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会离开我们。她和我爸爸结婚这么多年,生了大姐二姐和我,她要是离开了,去哪儿找回这些年的时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