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以为站到阳台上就可以看见我爸在哪儿呢?余香余朵在她们的**不停地说着话,叽叽咕咕的,有时候还争论,不过声音很小,一定是不想让妈妈听见。
过一会儿,余朵忽然发神经一样,跳下床,拉开灯,在屋里走一圈,拎着一个带电线的充电器,啪嗒啪嗒冲到我妈面前:“妈!妈!”她急切地说,“你看看,爸的充电器还在家里,没带走,肯定是他手机没电了,没电了自然会关机,对不对?”
我妈腾地坐起来。对呀,她真是急懵了,怎么会忘了手机要充电这回事?
余朵为自己的发现而开心,手舞足蹈说:“行了,爸不会有事的,明天他肯定回家。”
妈的脸上跟着浮出一个笑:“啊啊,没事更好。都睡吧。”
我蜷在小**,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还是觉得有问题:爸爸如果不带充电器,说明他没准备出远门;如果他没有出远门,为什么会跟医生爽约?又为什么夜里不回家睡觉?
可我不敢说出我的疑虑来。妈和姐姐们都是女人,书上说,女人是胆子最小的动物,一惊吓就会出毛病。
整个白天,我在电话机和阳台之间来回奔跑。我妈妈人在温家的别墅做清洁,心在我爸爸身上,平均每隔一个小时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一接电话,她就压低嗓门喊一声我的名字:“余宝……”
我妈平常话就少,干活儿的时候打电话,更不合主人家规矩,所以她只喊个名字。
我的话也少,比她更少,何况爸没回家,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因而我的回答总是一个字:“妈……”
这声“妈”一喊,我妈心里有数了,知道暂时没消息,轻手轻脚挂断电话,等着一小时后再打。
没有电话的时候,我坚持守在阳台上。阳台上视线好,要是我爸回家,从天使街一拐弯我就能看得见。
刚立秋,气温却没有一丁点儿秋天的意思,九点钟一过,温度表上的水银柱噌噌地往上蹿,阳台热得像个大火炉,水泥地面像炉子里烧红的炭,我必须在脚底下垫两块砖头,才能避免脚底板烫出泡泡来。
余朵有点心疼我了,一次次地探身喊我进屋去:“你个蠢货,站阳台上是等,坐在家里不也是等?你看你晒得像个龙虾,脑子有没有毛病啊?”
我不理睬她。
“余宝!余宝!”她跺脚。
逢到这时候,投降认输的那个人肯定是余朵,因为她拗不过我。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冲一大杯蜂蜜水在冰箱里冰着,隔一会儿就端出来给我喝两口。她还递给我一把花布伞,让我撑起来遮太阳。我才不撑。万一我以前的同学从巷子里走过去,一抬头看见我在阳台上撑着把小花伞,他们就会笑话我“屁精”、“二尾子”。
我爸爸一直没露面。
他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心里的预感很强烈。可我不敢说。我要是说了,我妈和余香余朵会崩溃。
我妈妈找温太太请了半天假,叫我陪她去运输公司。我知道她是去找爸爸。以前她从不过问爸爸的事,也不知道公司大门朝哪儿开,所以她出门必须叫上我。
爸爸曾经跟我们说过,温董的生意做得很大,“好运道”集团下面有好多个分公司,运输公司只是其中一个。爸爸还说,温董的生意到底有多大,谁也摸不清,因为老板们做事都有点神出鬼没,有的时候你感觉轰轰烈烈四面出击,实际上却是驴粪蛋蛋表面光亮,搭个虚架子糊弄人的。你比如运输公司吧,名声叫得大,挂了个“公司”的木牌牌,其实也就是个拉货的车队,十多辆货车,十来个司机。
车队队长姓李,五十上下,皮肤黑得油光闪亮,肉乎乎的大鼻子上长满了粉红色疙瘩,眼睛小,但是聚光,显得狡猾。他那天穿一件崭新的格子花纹的翻领衫,衣服有点小,紧绷在身上,圆滚滚的肚子活像快生小宝宝的孕妇。
从前我跟爸爸到车队玩的时候,他喜欢逗我,冷不防伸出食指和中指,作势要夹我裤裆里的小鸡鸡,我吓得仓皇逃窜,他就哈哈大笑,很开心。
他看见我,老远就喊:余宝,你老爸怎么回事?两天都不来上班,连个假都不请!你看我仓库里这些货,我还要请临时工替他干活儿!”
他这么一嚷,我妈明白了,爸爸没有被派出车,整整两天他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队长走到我妈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老余家的媳妇吧?头回见啊。”
我妈勉强咧了咧嘴:“队长好。”
队长不怀好意地笑起来,目光像钩子:“他妈的老余,还真有艳福。”
我妈垂着眼皮嗫嚅:“老余不见了,两天没回家。”
队长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很不屑地撇撇嘴:“他皮痒!等他回来,好好治他!”
我妈悄悄拉了我一把,我们两个人扭头就走。我想我妈一定害怕他目光里的那些钩子。
队长在后面很得意地笑:“看看,看看,走这么快干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妈拉着我,头也不回,走得风快,我都能听见她怦怦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