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还是只有妈妈和我们姐弟三个人。我们面对面,目光却不敢往彼此的脸上看,好像看上一眼就预示着一个秘密要被捅破。余香低头抠她指甲上已经剥落的指甲油。余朵研究自己的手指头上总共有几个“螺”。我妈不住地揉太阳穴,她头疼。我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翻了好几页,没有读进一个字。
终于,我妈率先站起身,招呼我们三个人:“报案去吧。”
她说得很轻柔,仿佛平常喊我们上街逛店一样。可是她的语气又很坚决,不容我们反对。
余香把桌上的饭菜加了纱罩,生怕人离开之后有苍蝇什么的飞进去。锁好门后,我们一个接一个地低着头,轻手轻脚下楼,躲开街巷里乘凉和吃晚饭的邻居们。在这样的时刻,我们怕跟别人照面,更怕照面之后的东问西扯。
天使街派出所的门开着,小凌叔叔在值班。我喜欢小凌叔叔,看见他心里就安逸。门厅里没有安空调,只有一台立式电风扇。在人称“秋老虎”的气温里,风扇根本管不了什么用,所以小凌叔叔热得脱剩下一件白背心,汗湿了后背的浅蓝色警服搭在椅背上,让风吹着。
看见余香余朵进门,他有点不好意思,赶快起身,忙不迭地穿制服。
“余宝!”他先招呼我。头一转,又招呼了我妈。对余香和余朵,他和气地笑了笑。
他问我们一家人过来有什么事。听说要报案,听说我爸爸失踪两天一夜,并且手机也打不通时,他吃惊得两眼瞪成了两颗田螺。
“真的吗?你们确信他是失踪?他不会临时出差了?”
他拿出一张纸,一边仔细地询问我们有关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一边记录一我爸什么时候离开家的?上身穿什么衣服?下身穿什么衣服?鞋子是什么样的?身边带了什么常用的东西?走前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有什么异常表现?两天一夜中有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通过信息?他有哪些走得近的朋友和同事?有可能去什么地方?老家有没有亲戚?
他一项一项问,我妈一项一项说。我妈在此时特别镇静,一句一句答得有条不紊。偶尔她觉得答得不够好,就停下来,用目光示意我们帮她补充。我想她是希望把信息传达得尽可能准确,好让警察们在今后的寻找中少走弯路。我很为我妈自豪,关键时刻她是个撑得住的女人。
最后,我妈在这张记录纸上签了字。她小学毕业,写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有问题。
小凌叔叔说,等我们走了,他会立刻向所长汇报这件事,所长许可后,他就要将寻人讯息发布到公安部门的内部网络上。“挂上内网,就等于进入程序,我们会迅速行动。”他这么安慰我妈妈。
回家的路上,走到一半时,我忽然叫住我妈说,我必须去罗天宇家拿一份暑假作业题。
“非得今天拿不行吗?”我妈问。
余朵帮腔就是,爸两天没回家,你还有这个心思。”
我支支吾吾:“跟罗天宇都约好了。”
我妈没说什么,摆摆手,允许我离开。
我一回头,就撒腿飞奔,一直奔进派出所。小凌叔叔看见我二次进门,非常吃惊。
“你怎么又回头?”他猜测,“是不是有事不想让你妈知道?”
我一边喘气,一边告诉他,曾经有一辆很破的“桑塔纳”尾随过我爸爸。
小凌叔叔的眼睛亮起来,问我看清楚驾车人的模样没有?车牌号码是多少?
我站着,闭上眼睛,使劲想那辆车的车牌号。此刻我的手脚冰凉,身体也冰凉,只有头部那一处地方是滚烫的,因为全身血液都涌过去了,在脑壳周遭循环,使得那里面暂时地成了一台咔咔作响的时空放映机,而我,可以在这台机器上自由地倒带,自由地让画面定格,自由地放大局部和储存片断。
慢慢地,“桑塔纳”的车身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黑色斑驳的油漆,左前胎上方有一个撞瘪的凹痕,左车灯也有损坏,被掰成一个很别扭的姿势。车窗里贴着深色遮光膜,暂时看不清车厢里坐着的人。还有,车后那个行李厢是坏的,关不拢,车开起来,厢盖就一颤一颤地打磕……好,我看见车牌了,很旧的蓝色,一侧的边角缺损,另一侧的边角有点翻卷,车牌号是……33194。
“33194?”小凌叔叔重复确认。
睁开眼睛。
我的脸上,汗水正从头发里、眉毛里、眼窝里、鼻翼里……从一切可能出现的地方流出来,汇集在下巴颏儿上,那里成了一个小小的嘀嗒流淌的出水口。我渴得厉害,舌头打结,脸色苍白,随时随地都会虚脱。
“水。”我沙哑地说。
小凌叔叔赶快给了我一瓶矿泉水。我手软得拧不开盖子。他叹口气,帮我把盖子拧开,把瓶口凑到我嘴边上。
喝完一瓶水,我缓过气来了,告诉他说:“是这个车牌号,不会错。”
“啊!”他拍拍我的肩,也不知道是惊叹还是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