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问我,想不想去温家别墅干一天活儿,挣一百块钱?原来温家的花园里长了杂草,温太太怕污染环境,不肯喷除草剂,让我妈找人来拔草,拔一天一百块钱。我妈恐恿我,去吧去吧,就当过去陪妈干活儿了。
还在几年前,我跟妈妈去过一次温家。那时候他们家的别墅刚装修,一切都是崭新的,我印象中楼上楼下全是玻璃镜子,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另外一个我。我还记得他们家有个小女孩,叫温曼曼,差不多跟我同岁,白得像个瓷娃娃,特别爱哭,弄得我妈一看见我走近温曼曼就紧张,生怕我哪儿不对招惹了这个泪公主,让温太太误会。后来我觉得他们家很没劲,再不乐意去了。
几年不见,温家的别墅旧了一点,可是也更加气派,我想这是因为别墅周围的大树花草比从前长得更加茂盛葱茏的原因。还有,也因为我妈妈每天每天在这里辛苦打扫,把别墅的里里外外都擦得这么清洁明亮。
妈妈带我见过了温太太,就把我领到别墅后面的花园里,告诉我应该怎么拔草。我妈拨弄着草棵子教我分辨:叶片细得像头发丝的,是花大价钱从国外买回来的洋草,千万不能糟蹋了,只有一些大叶子的、长得四仰八叉没个好模样的,是杂草,要拔掉。得揪住它们的茎,连根拔,否则一场雨一下,它们又会发疯一样地窜个儿。
“小心着啊,别糟蹋了东西啊。”我妈一再叮嘱我,好像草地是我们自己家的草地一样。
时间是早晨八点钟,太阳还没有升到树梢那么高,草地上的露珠一颗一颗闪着光亮,低下头,能闻到湿润润的泥土香味,还有青草被我的凉鞋踩断茎叶之后散发出来的青涩气味。
我一只手拎着一只塑料袋,另一只手去抠杂草的根,抠起来,甩掉土硌砬,扔进袋子里。杂草其实并不多,太阳从树干爬到树梢的工夫,我已经清除完了草地的一个角落。我喜欢干这活儿,看到杂草拔去后草地变得像绿丝毯一样漂亮,心里挺有成就感。
草地上有许多小虫子:咖啡色的地鳖虫,一扭一扭匆忙逃窜的百足虫,还有草根带出来的淡黄色的虫蛹,我不清楚它们将来会蜕变成什么玩意儿。偶尔还有七星瓢虫飞过来,红玛瑙一样圆滚滚的小身体,乌黑的花点点,停在发丝一样柔软的草叶上,美得让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出声会把它们惊着了。
忽然我听到身后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踮着脚尖在走路似的。来人停在草地边上,不再动了,无声无息,只抛过来一条薄得透明的身影。我好奇地回转头,看见一个穿粉红色短裙的女孩,头上扎着同样粉红色的发带,手里抱着一个扁扁的书本那么大的玩意儿,很期待地看着我,想说话,又不好意思说。
温太太跟着从别墅后门里走出来,对我招手:“余宝,你别拔草了,过来我跟你说话!”
我起身,在短裤上擦了泥乎乎的手,走出草地。
“你看,大了几岁,都不认识了。我女儿,温曼曼。她跟你同岁,同年级。”温太太说。
我知道温曼曼跟我同年级,可她上的是外国语学校,寄宿,那是另外一种生活。
“她也放暑假,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你们两个玩玩吧。”
我有点不愿意,可我又知道不应该反驳温太太的话,这不礼貌。我迟迟疑疑告诉她:“草才拔了一点点。”
“没事。”温太太说,“明天再拔,我会算你工时。”
我一下子脸红起来,眼前的局面让我挺尴尬,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我们玩这个,好不好?”温曼曼举起手里那个金属的书本模样的东西。
我问她这是什么?因为它跟我见到过的游戏机不太一样。
“iPad。”她说。
我想起了,我在电视购物节目里看到过,它的名字也叫“苹果”,跟余朵朝思暮想的那款手机一样有名。
我没有用过这种东西,连摸都没有摸过。我不想跟她玩,那会让我露怯,显得我这个人笨头笨脑。我不愿意让女孩子对我有这种看法。
可是温曼曼误以为我的不表态就是答应,开心得满脸放光,也不管她家的台阶上是干净还是脏,拉着我一屁股就坐下去。想到她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坐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我又觉得她这个人心眼儿不坏,起码不是我想象中的有钱人家的坏小孩。
她开机,手指灵活地滑开屏幕,找出游戏图标。图标有很多,有的画着扑克牌,有的画着钢琴键,有的是一大堆五彩球,还有一只卡通小狗神气活现地瞪着我。她点开一个小鸟图标,欢快急促的音乐声突然响起来,把我吓了一跳。她先玩了一遍给我看,原来这游戏很简单,就是在圆面上想象出一把弹弓的意思,让虚拟的石头飞出去打笼子里的小鸟,打不着,小鸟会开心得叽叽喳喳叫,打着了,有砰砰的爆响,鸟笼炸开,飞出一串串的数字,表示你的得分。两个人轮流玩一遍之后,得分局的那个人是赢家。
太简单了,我只看了两眼,就知道我绝对会臝了温曼曼,因为她打出的那些石子根本没准头,不是高就是低,让小鸟们又蹦又跳得意死了。女孩子玩电游,再怎么都不是我们男孩子的对手。
第一轮结束得很快,因为彼此技术都不高,每人差不多都是五万多分。我头一回上手,还没有琢磨出门道,打了好几个瞎弹。到下一轮的时候肯定不是这个局面,我会大开杀戒,赢她个稀里哗啦。
温曼曼把红艳艳的小嘴巴噘成一朵花苞的模样,睁大眼睛看我,“哦”了一声,表示对我的赞叹。“你好棒哦!”她真心实意夸我,“第一盘就打这么好。我刚开始玩的时候,一只鸟都没打着。”
她干脆放弃了她的游戏权,把小电脑放到我的膝盖上,侧转身,一只手撑着身后的台阶,歪斜了脑袋,兴致勃勃地看我玩。她不像我们学校的许多小女孩那么要强,不依不饶的那么一股劲儿,我玩和她玩,她同样都高兴。她的脑袋小小的,圆圆的,头发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香味,跟我大姐余香在家里用的洗发液的气味不一用,好像淡一些,也更加文静一些。
我想我还是不要赢她太多,那有点欺负人。我可以装做笨手笨脚,偶尔失误一两回。
每次我失手,她一定为我遗憾:“哎呀!哎呀哎呀!”
她希望我一直一直赢,赢到最高分为止。我觉得她有点过高估计了我。
温太太拿着两瓶冰冻果汁走过来,递给我和温曼曼一人一瓶。瓶子已经打开了,瓶口上插着白色吸管,瓶身表面的水珠密密麻麻,肯定是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喝吧,”温太太说,“天太热了,要多补充水分。”
她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我们坐的位置,提出建议:“别坐这儿,一会儿就晒着了。家里有空调,会凉快得多。”温曼曼轻轻碰一下我的膝盖,征询我的意见:“进去吗?还是你喜欢坐这儿?”
我倒是无所谓,可我知道女孩子们都不喜欢晒太阳,怕黑。我拿起膝盖上的小电脑,站起身,准备跟着温曼曼进屋。这时候别墅大门外传来嘀嘀的汽车喇叭声,然后电动大门徐徐地打开,沙沙地滑进来一辆锃光闪亮的车,是温董的大奔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温太太本来已经进了屋,听到车喇叭响,赶快又走出来。
车门打开,下车的不是温董,是一个晃里晃**的小个子男人,长头发,戴墨镜,穿一件暗花的翻领衬衫,底下一条黑色瘦腿裤。他走出车门时头一抬,迎向阳光,我于是看见了一张异常丑陋的脸:墨镜后面的半边脸颊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布满疤痕,坑坑洼洼,活像被热气烘烤得纠结成团的塑料布。疤痕最深处,脸颊甚至凹陷进去,连带着半边嘴巴也皱缩起来,露出挺恶心人的粉红色牙龈。还有,在他转头时,头发一甩,我看见他的耳朵也很怪异,整个耳郭都没有了,只剩褐红色一团残肉,虫子一样地趴着。
这根本就是一张电影里面才会出现的恐怖面孔,如果我在黑夜里冷不丁看见,我一定会以为见到了鬼怪。
小个子男人关上车门,跟温太太打招呼:“嫂子,温董让我来拿份材料,他忘在早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