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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没有父亲的日子(第4页)

“余宝你去不去?”成泰哇啦哇啦地对着电话叫,“给孟小伟烧纸啊,就在大土坑边上,你去不去?”

我说:“我肯定去。”

我也想给孟小伟烧点纸。我管余朵借十块钱。她听说我要拿钱买锡箔纸之后,牙疼一样地叫起来:“你要死啊,小小年纪还搞迷信!”

我叫她住嘴,别再说这种伤害我朋友的话。谁不知道烧纸是迷信?可是迷信又怎么了?我喜欢孟小伟,我想他,我希望他在天堂过得好,这不行吗?

我到菜场的杂货摊子上头了一大张锡箱纸,回家之后,裁成了十张巴掌宽的小纸条,然后我小心地把这些纸条摊平在桌子上,拿出米尺、笔、橡皮,动手工作。

余朵很好奇地凑过来看:“你要干什么?”

我告诉她,我要画电影票。

她先愣了一下,而后又“哦”了一下。我想她一定是明白我的意思了。她很热心地贡献出她的一支油性笔,要替换掉我手里用的墨水笔,因为锡箱纸不吃水,普通水笔画上去巴不住,手一碰会糊掉。

我谢了她。我觉得余朵是我们家里最能懂我的人,虽然有时候对我凶得过分了点。

我一张接一张地画电影票,按照我脑子里的记忆,在票面上端端正正写上电影院的名字,写上放映厅的序号,还写上几排几座,包括“敬请在电影放映前入场”这样的提示语。我一边画,一边想象孟小伟拿到这些电影票的高兴劲儿。我弄不清楚天堂里是不是也有3D电影院。我想应该是有的,要不然,书本中形容那些最美好最富足的地方,为什么要说成“像天堂一样”呢?

星期六,早饭之后,我在天使街口跟成泰碰了头,一块儿去大土坑。成泰还叫上了罗天宇。这是应该的,我们四个人原本就是好朋友。成泰也买了锡箔纸,不过他折成了三架小飞机,他说我们一人一架,开着飞机去找孟小伟。罗天宇什么也没准备,就临时拐到菜场的杂货摊子上买了一束塑料花。塑料花当然不如鲜花体面,可是我们天使街的商铺就这个水平,在我们这条街上,鲜花是没有市场的,太糟蹋钱。

“还是你的主意好,你烧的东西孟小伟肯定最喜欢。”成泰仔细研究我画出来的十张电影票。他又琢磨说,要是画在用来印电影票的那种纸头上,没准儿真能浑水摸鱼混进电影院,因为那里的灯光终年到头那么暗,检票的女孩子又总是那么心不在焉。

“打住啊。”我说,“我是画给孟小伟的,不是画给你的。”成泰讪讪地笑,说他不过是讲玩笑话,让我别当真。好些日子没往这边来,我惊讶地发现眼前巨大的土坑已经不知不觉被建筑垃圾填得快平了,只剩最东边一条窄窄的沟,望过去像是大地上划拉开来的一条肮脏得不能再肮脏的刀口。赭红色的庞大的渣土车队绕着大土坑来来往往,一车一车的泥土石块连续不断地运过来,在土坑边卸了载,轻轻松松地轰隆轰隆地开回去,再由土黄色的推土机开过来推平、压实。整个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声轰鸣,比我们放暑假的时候热闹了不知道多少。

不消多久,最多十天半个月吧,大土坑就会被渣土彻底填平了,我们天使街的尽头将会出现一大片平整洁净的土地。按照社区主任的说法,政府要在这块地皮上建一个市民公园,里面有绿树,有鲜花,有给老年人下棋打牌的石桌石凳,也有给我们小孩们溜滑轮玩游戏的水泥场地。社区主任说,到那时候,我们天使街就真的像是天使们居住的地方了。

生活真美好。可惜我的朋友孟小伟不在了。还有,喜欢下棋赌输赢的我爸爸也不知道去到哪儿了。

孟小伟的爸爸妈妈早已经蹲在大坑边,烧完了满满一篮子锡箔纸折成的金元宝。火苗儿还没有燃尽,在明亮的日光下显出暗暗的红。烟雾是灰色的,很淡,像一小片抖抖颤颤的透明的丝巾。他们家住在温董公司的废旧仓库里,那里严禁烟火,所以烧纸这事只能挪到这边的空地上。烧完了之后,他爸爸低着头闷闷地抽烟,他妈妈一边用一根小木棍挑着那堆火,一边咿咿呀呀地哭。天使街上的很多女人都会这种奇怪的哭法,听起来像唱歌。

孟小伟跟我们三个人不一样,我们三个人都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孟小伟妈妈却只生了他一个,他死了,他妈妈身边就再没有孩子了,这是非常非常伤心的事情吧?我想。

我又想到我妈妈。要是我死了,我妈妈会是怎么个哭法呢?她会不会给我过“五七”,给我烧纸呢?余香余朵会不会给我画电影票折纸飞机呢?还有我爸爸……哎哟,我们家里最喜欢我的人是我爸,他一定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会说:儿子,我来替你死。

一想到爸爸,我的身子忽然像过电一样,“嘭”的一下子,手脚都发了麻。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周围变得一片漆黑,世界远远地退到后面,我的眼前只有明明灭灭的红蓝光点,还有就是耳朵里嗡嗡发响,好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托到了空中,在一个劲地飘浮和旋转。我清清楚楚听见身后汽车飞驰过来的哗哗声,一群人咬牙切齿的咒骂声,我爸爸发力奔跑时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然后是尖利到如同刀子划过玻璃一样的刹车声。我看见了那张丑得不像是人的脸,那张被火炉烧得变形的脸,那是温董的表弟,他在追逐我爸爸,手里拿着一个风火轮一样的方向盘,不断地挥起来,又砸下去。我还看见我爸爸被装在一个打补丁的麻袋里,垃圾一样被甩在大土坑的乱石瓦砾中,在他的身体上方,“哗啦”,倒下了一车土,“哗啦”,又倒下一车土。我爸爸拼命地呼喊我:“余宝!余宝……”我惊惶失措地朝他奔过去,一边回应他:“爸!爸爸!”

我扑到土坑边,飞舞着两只手,拼命地刨土,拼命拼命地刨。泥土很松软,沙沙地扬起来,雨点一样往四面落下去。我感觉到我身边来了人,好像是成泰和罗天宇,他们俩一边一个要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动弹。成泰还带着哭声喊我的名字,又喊孟小伟的名字,他以为是孟小伟的魂灵勾引我发了魔怔。我像鱼一样地蹦,挣扎,喘气,我告诉他们:“是我爸爸,那是我爸爸……”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余朵俯身在床前,把一根吸管插到我嘴巴里,喂我甜橙汁。她说:“蠢货,你睡了两天一夜!”

天哪,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这么能睡,两天一夜哦,简直就是一头猪。

在我沉睡的这两天一夜里,我的身边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事:我爸爸在潜逃多日后忽然从外地回来了,回来就奔小凌叔叔的派出所,投案自首。接下来,小凌叔叔他们去温董家里抓了人,是温董,还有他那个焦糊脸的表弟。再然后,有个什么处长也被抓了,听说不只因为醉驾撞死了人,还牵扯出了行贿受贿的许多事……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下,发现起因就从通城大道上的那个恐怖夜晚开始。醉酒开车撞死流浪汉的胖子,是市城建指挥部的一个处长,出事那晚他去赴温董的饭局,看上了温董的“保时捷”,说要借两天玩玩,温董嘱咐司机连车带人送过去。可处长借着酒劲,非得自己过把瘾不可,半途赶下司机,自己开,这就出了大事。车祸发生后,温董先藏起那辆车,看交警追得紧,又让自己的司机顶罪,总之要死保那个官员朋友,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太复杂,不管谁出事,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

我爸爸的悲剧就在于,他目睹了那桩车祸,他还认识温董的车,也认识那个无辜坐牢的司机。他有点儿明白温董和那个官员之间是怎么回事。

本来,我爸爸憋着劲儿,坚决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他告诉办案人员说:“我在人家公司做事,拿人家的钱养家,告密不地道。”办案人员问他:“隐瞒不报心里就好受?”我爸回答:“不好受啊,做梦都梦到死人呢。可话说回来,老板养着一个公司的人,他要是出了事,我那些工友们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没办法,我爸爸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不是吃公家饭的,想事情总是简单,这怪不得他。

后来呢,后来我们白云街小学停办了,我爸要送我去念实验附小,要交借读费。他取钱的时候一不留神碰上骗子,平白无故被骗走银行卡上的一万块钱。接着我二大爷进城来看病,先诊断是肺癌,又査出来癌症之外还有心脏病,得花钱装支架。一桩桩一件件的意外,我爸终于绷不住了,他决定拿温董的秘密做交易,去找老板借钱,先借一万,而后是三万,而后更多,一发不可收……你瞧,人要是不小心走上了下坡路,一定是滑溜得飞快,根本刹不住脚。

我爸这样做,温董当然很火,一次比一次更火,他吩咐自己的堂弟,那个烧焦脸的忠心打手,一定要让我爸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辆桑塔纳确实跟踪威胁了我爸爸,想把我爸撞死后扔水塘来着,可我爸也是个机灵人,势头不对一逃了之,这样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让我妈和我们都以为从此再见不着他。

当然,我爸是一时糊涂,逃亡半个月之后,还是选择了投案自首。

很复杂吧?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并且,我也弄不明白我爸爸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情不报,容忍老板犯罪,又因此敲诈老板的钱,这肯定不对。可是话说回来,是别人首先欺骗了他呀,他弄钱是为了让我能够念一个好学校呀,是为了给二大爷治病呀,没有这笔钱的话,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在他面前等死?

哎哟,我的世界真的很混乱。我想,要等我再长大几岁,念完更多的书,我或许才能够想明白这一切。

我从那个长长一觉中醒来之后,余朵又揪了我的耳朵,骂我:“你什么鬼眼男孩?蠢货!爸明明活着,你还巴巴地去扒人家土坑里的土,哭着喊着说爸埋在土坑里。你真蠢!”

余朵骂我时,脸上是笑着的,因为爸爸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我很惭愧,也很奇怪,我的感觉怎么就不灵了呢?再想想,我又开心了,我从来都不想做“鬼眼男孩”,如果从此之后我跟我的两个姐姐一样正常,不再成天担惊受怕,那是最妙不过的事!

补充一下,我爸爸留下的那张存折,就是藏在枕席下,里面有二十万元巨款的那张,我妈交还给了温太太。妈妈告诉我们,温董因为行贿,因为杀人未遂,还因为好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被刑拘了,要坐好多年的牢,还要被没收财产,往后温太太和温曼曼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这笔钱兴许能够帮着她们渡过难关。

余朵这回没骂我妈是“蠢货”。要是她敢骂,我肯定不答应。

余朵只是重重地叹口气,说:“哎哟,往后我们家的日子……”

我们家的日子会怎么样呢?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我总会长大,以后我会负担起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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