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住脸,伤心地跌坐在椅子,一边嘤嘤地哭,一边咒骂我,数落我的不端行为,同时控诉我爸爸——要不是他无缘无故失了踪,我这个从前的乖小孩如何会有这一天?
我这才知道,校长中午拿到我的信,下午就派了我的老师来做家访。老师是女的,姓周,和气又耐心,了解了我们家的一切情况后,劝我妈一定要让我上学,无论如何不能让大人的事情影响了小孩子。她还说,她会向校长提出减免我的借读费,特殊原因嘛,再说我的学业只剩一年,一年真不算什么。
一年真不算什么吗?实际上,对于失去了爸爸的我们这个家,每一天都很漫长啊。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书包上学的路上,遇到了罗天宇。罗天宇也转学了,转到“来凤里小学”,因为他家里不乐意为他另花一笔借读费,他爸说“犯不着”,念哪个学校不是念?不就是初中毕业出来打工吗?还真指望考大学跳龙门?罗天宇斜着眼睛看我身上的新校服,口气酸酸地说:“余宝你牛!将来发达了,记得提携兄弟我!”
我肯定他这句话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十足是香港黑社会里面说的话。
我们结伴儿往前走了一段路。罗天宇告诉我,他的新班主任是女的,暑假刚生完小孩,身上一股奶腥味,特倒霉。我故意损他,说,牛奶味多香啊,他们班的同学天天闻着奶味上课,多幸福啊。罗天宇瞪大眼睛,忿然驳斥我:“才不!你根本不知道牛奶放坏了有多难闻,又腥又酸!”
我笑得前仰后合,忘记了我们已经不再是同学。从前的很多好时光,很多快乐的日子,在我们离开之后,渐渐地就会像墨水一样淡化,直到有一天,我们再次相见时,彼此都记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我很害怕有那么一天。为了不忘记,以后我要经常找他玩。我和他,还有成泰,我们永远是死党。
我的班主任周老师,她的小孩应该很大了,罗天宇的关于气味的烦恼在我们班里肯定不存在。周老师戴眼镜,金丝边,浅紫色的镜片,显得又时尚又文静,我还从来没有看见一个人能够把眼镜戴得这么好看。她指派我坐在窗边的第二排座位。我的旁边是女生,短发,脸上有很多雀斑,没有温曼曼好看。我前面的男生个儿很小,额头上还长着茸毛,我怀疑他是从三年级跳级跳上来的,我刚走近座位,他就回头对我笑,又吐舌头又做鬼脸,地地道道一个小小孩。
我感觉我的班集体还不错,没有人对我的到来感到好奇,没有人围着我问东问西,同样也没有人对我明显排斥。下课的时候,如果互相之间问作业,或者要借橡皮圆规米尺什么的,他们都会客客气气地说“请”,说“对不起”,说“谢谢”。
在我们白云街小学,如果我和孟小伟,和成泰,和罗天宇这么说话,我们要笑得满地打滚,要酸得掉落牙齿。
这就是学校和学校之间的不一样。我明白了爸爸为什么要交一万块钱让我到这儿来,他希望我学得跟城市孩子一样,开口就要说“请”、“谢谢”、“对不起”。
放学回家,经过肥姨阿秀的服装店,她神神秘秘地朝我招手,让我随她进去。
“你坐。渴了吧?喝饮料。”一瓶冰过的可乐塞到我手里。
我惶然,不明白她这么客气是为什么。
她转身走进一条花布帘子后,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又出来,手里拎着一件红蓝条纹的新T恤。肯定是新的,因为我闻到衣服料子上浓浓的浆水味。我还看到了衣服领子上用金线绣出来的标牌:Kappa。我唯一能认识的名牌就是这个。我猜想这件衣服是正品,一定很贵。
“余宝,脱了你的校服,试试这个。”她支使我。
我一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可是大人的话我总是要听的。我脱了校服,露出里面带着破洞的小背心。我有点惭愧,这是我在家里才穿的衣服,不该让她看到。
她拨弄着我的胳膊,帮助我套上新T恤。衣服有一点点大。不过我听余朵说过,时髦的穿衣方法是:女孩子紧身,男孩子宽大。
肥姨很仔细地替我翻好衣领,又拉了拉肩袖,退后一步,自得其乐地说:“瞧,多好,多合适!很帅的小伙子啊。”
我真是不习惯有人夸我,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穿回家去吧。校服收着,明天到学校再穿。”肥姨吩咐。
哎哟,这不行,怎么可以平白无故要人家东西?我妈知道要骂死我。
肥姨扑上前,死活摁着我的手,不让我脱衣服。她急得脸都发了红。
“余宝我告诉你,衣服不是为你买的,是我儿子的,他长得太快,穿不下了,我又丢了发票,不可能去退,你算帮我个忙,别搁家里让老鼠咬了。”
“阿姨我不要,你送别人。”
她脸一沉:“听话不听话?我偏不送别人,偏要送你,我还就是喜欢你,行不行?”
这样的理由,好像真没法拒绝。而且看肥姨的模样,不像是虚情假意。
可是走上大街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肥姨的儿子我是见过的,都已经上高中了,一米八的大个子,她怎么可能给儿子买这么小一件衣服?再说,衣服退不了,她自己还可以卖呀,她不就是开服装店的吗?
我迟迟疑疑地站在街边上。明明知道肥姨是为我买的新衣服,可我不能不收下,这让我心里很纠结。我想,当一个家庭碰到难处时,是坦然接受别人的帮助呢,还是礼貌地选择拒绝呢?自尊和自爱,同情和怜悯,哪边的力量更大?有谁能够告诉我?
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我穿上了这件衣服,我会永远记得肥姨。到我长大,有一天,我身边的另外一个孩子行走在悬崖峭壁时,我也会像肥姨一样,用这样温暖的方式,轻轻地拉扯他一把。
成泰打了个电话给我,他妈妈昨天在菜场碰到孟小伟妈妈,孟小伟妈妈在买纸。
“买纸有什么稀奇的?”我心里想,成泰都上六年级了,还是这么八卦。
成泰“哦咦”一声:“你也不问问他妈妈买的什么纸。”
“什么纸?”
“是锡箔纸啊,给死人烧供用的。”
我心里咯噔打了一个愣。
“孟小伟要过‘五七’了,他妈说要给他送点钱用用。”
这事我明白,人死之后的第五个七天,叫“五七”,家里人要上供,要烧纸,要请和尚念经,什么什么的,很讲究。我老家的奶奶癌症去世后,我爸妈就替她做过“五七”,我还记得家里面香火缭绕的气味。
一转眼,孟小伟离开我们已经有这么多天了。想到他那天兴致勃勃邀我逮粉蝶的样子,我心里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