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开始往前走。她有好一会儿一句话都没有说,于是我也没说话。这时只有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闹哄哄的派对声。
我们就这样走过了几条街,我说:“你说的所有事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或许你没有发现,我其实并不是那种交际广阔的人。就算我是,也不要紧。那些浑蛋要八卦的事情多着呢。”
她做了个深呼吸:“我爬上钟塔的时候,其实脑子里并没有在想什么。更像是我的腿自己走上楼,我只是任凭它们带我去那个地方。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我是说,这不是我。但是后来,好像我站在窗台上以后,整个人就醒了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就开始害怕。”
“你跟别人说起过当时的事吗?”
“没有。”她停下脚步,一阵风拂过她的脸庞,我克制着想要替她整理头发的冲动。
“和你父母也没说过?”
“最不能说的人就是他们啊。”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当时是要干什么。”
我其实也没指望她回答,不过她说:“那天是姐姐的生日。她活着的话,应该十九岁了。”
“见鬼。对不起。”
“但那不是我上去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学校、啦啦队、男朋友、朋友或者是派对、创意、写作还有……”她挥动胳膊指着整个世界,“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死之前打发时间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无论它们是不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我都很高兴能经历。”如果说我学会了什么事的话,那就是必须充分把握生命,“至少你没有跳下去,这就足够了。”
“我能问你点事吗?”她仔细地盯着脚下。
“当然。”
“为什么他们叫你怪物西奥多?”
现在轮到我仔细盯着脚下了,好像这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东西。我在想该告诉她多少真相,所以过了一会儿我才回答。老实说,薇欧拉,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不喜欢我。这是假的。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不会说。一直以来我都是特立独行的,但是对我来说,特立独行即正常。我决定实话实说。
“八年级的时候,我个子比现在小很多。那时候你不在,还没搬来这里。”我抬起头看着她,直到她点了一下头,“还有一对招风耳。胳膊肘也往外突。直到高中前的那个暑假,我才变声,还一下子长高了三十五公分。”
“就因为这些?”
“这些,再加上有时候我说话和做事不经过大脑。大家不喜欢这样。”
她沉默,我们转过街角,我远远地看到了她的家。我放慢脚步,想给我们两个多争取一点时间。“我知道前面的猎物酒吧有一个乐队演出。我们可以去那儿,暖暖身子,听听音乐,忘掉所有的一切。我还知道一个地方,那里能看到这个镇子最美的风景。”我朝她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我要回去睡觉。”
大家对睡眠的重视总是令我惊奇。如果可以不睡觉,我永远都不会闭上眼睛。
“或许我们可以亲热一下。”
“免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我们已经走到我的车子旁。“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上去的?我推门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但是一般都是锁得紧紧的。”
今天晚上她第一次笑了:“可能是被我撬开的。”
我吹了声口哨:“薇欧拉·马基。真是没看出来啊。”
一闪之间,她就上了走道,进了屋。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楼上房间的窗户亮了起来。一个人影走到窗前,我能够看到她的影子,她好像是站在窗帘后面看我。我靠在车上,等着看谁先放弃。我就这么靠着,一直等到窗边的人影走开,灯也熄灭。
我回到家,将小浑蛋停到车库里,开始自己的夜跑。我只在冬天跑步,其他季节都是游泳。我平时的路线是顺着国家大道,经过医院和友好露营地,一直跑到一座很老的钢架桥上,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里,除了我。我会冲刺越过桥壁的最高点——就是用来当作护栏的那些——如果我成功飞过去而没在半路摔下来,我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没用。愚蠢。这些话我从小一直听到大。我竭力想要逃离这些词语,因为如果我放它们进来,它们可能就会留在那里生根成长,直到充满我整个身体,然后剩下的就只有无用愚蠢、无用愚蠢的怪物。我别无选择,只能更努力地跑,让心里装满其他的事情: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要一直清醒。
我跑了好几公里,并没有确切计算,我跑过一座又一座黑漆漆的房子。我替这个镇上所有正在睡觉的人感到遗憾。
我选了另外一条回家的路,经过第一街桥。这座桥更加繁华,它将巴特莱特的城中心和西城连了起来,我的高中和本地大学就在西城,而西城的居民区在两所学校之间不停扩大着。
我跑过残破的石头护栏,护栏中间依然残留着一个愤怒的大窟窿,而其他的部分还好好的,和从前一样。有人在窟窿旁边放了一个十字架。十字架是侧着放的,原本的白漆因为印第安纳州的天气,已经褪成了灰色,我想知道这是谁放的——薇欧拉?还是她的父母?还是学校的什么人?我跑到桥的尽头,穿过草地,顺着河岸走到桥底,底下的河床早就干涸了,只剩下烟头和啤酒瓶。
我踩着垃圾、石块和尘土前行,一边走一边踢。黑暗中有一些东西泛着银光——是玻璃碎片和金属。有一块车尾灯上的红色塑料片。一个破碎的后视镜。一块凹陷到几乎弯折的车牌。
所有的这些突然让那场车祸变得真实起来。我就像石头陷进地面一样,被这里曾经发生的沉重惨剧整个吞没。
别的东西我都没有动,我只带走了那块车牌。把它留在这里似乎是不对的,这好像是一个特别私人的东西,不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免得被不认识薇欧拉和她姐姐的人捡走——他们可能觉得很酷,想捡回去当纪念品。我跑回家,觉得既沉重,又轻松。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要一直清醒。
我奔跑着,直到时间停止,直到我的思维停止,直到我能感受到的唯一东西,就是手中这块冰冷的金属车牌,以及我身体里奔腾的血液。